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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是從那天起,唐岑放棄了自己所有的課餘活動,幾乎斷絕了和同學的交際,一頭扎進了學習里。他不想再看到唐松源那樣的眼神,也不想再聽到那兩個字,但不論他付出多少的努力,得到的不過是唐松源一句:「還不夠。」

  他閉上眼,腦海里不停浮現著唐松源的影子,那失望的眼神刺痛了唐岑的心臟。腰腹上剛拆線沒多久的傷口開始隱隱作痛,又令唐岑找回了幾分清醒。

  放下水杯,唐岑捂住傷口。他抽著氣聽著姜妍的哭訴:「她送我去上學,卻在大街上當著同學和家長的面指著我身上的每一個地方。她說,『你看看你自己,又胖又矮還丑!』

  「我就站在原地聽著她不斷地羞辱我,我能感覺到圍觀的那些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也能聽到他們的竊竊私語,還看到了平時總欺負我的那個男生正站在人群里嘲笑我。

  「後來到了教室,我以為我可以喘口氣,那個男生卻當著其他人的面學我媽媽的話。那個時候我沒哭,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要被這樣對待。但是現在我看著自己的手,自己的臉,都覺得自己是個醜八怪。」

  醜八怪、怪胎,打在姜妍身上的標籤都是帶著侮辱性的,是她母親和同學親手釘在她身上的。周圍人嬉笑著,將姜妍的尊嚴踩在腳底,肆意羞辱。

  那個時候周遭的一切就已經迫不及待地向姜妍展示這個世界的醜惡,當其他人都朝著光明美好的未來走去時,姜妍被一個人留在了陰暗的角落裡。

  「一直到現在,我都覺得我是醜陋的。不管在哪個班級,班上隨便一個女孩子都比我好看,我在她們面前抬不起頭。」最後那一句,姜妍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喊出來的。

  唐岑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又從她母親那受到了什麼樣的傷害,但他知道姜妍這些話已經憋了十幾年了。他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聽她說完的人。

  然而諷刺的是,姜妍將唐岑當作是救命稻草,卻不知他曾經也是那些視她為怪胎的人中的一員。

  又或是因為這樣的愧疚感,唐岑才一直聽到了最後,即使表面上他什麼也沒對姜妍做過。只不過唐岑一直以來確實只扮演旁觀者的角色,他不是加害者,所以姜妍覺得他和其他人不一樣,才會這麼向他求助吧。

  他拿著手機的手不可抑制地顫抖著,唐岑不確定另一端遠在故鄉的少女究竟是哭得泣不成聲,還是露出了其他的什麼表情,但那雙一直笑著的眼睛大概已是通紅一片。

  唐岑仔細回想了一下,同桌時的少女並不醜,只是和每一個普通的高中生一樣,單純樸素,畢竟不是每一個女孩都有一張漂亮的臉蛋。但這個世界總是對女性有著強烈的惡意,對平庸而自卑的女性更是如此。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著自己腰腹上的傷疤,唐岑知道勸不了姜妍什麼,也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同時理智告訴他不要插手這樣的事情,但是到了現在,唐岑做不到丟下她一個人面對。

  姜妍此時與唐岑獨自住院時是一樣地孤立無援,她的要求其實並不過分,僅僅只是需要一個傾聽者。他還不能走,至少在現在這幾十分鐘裡還不能走。

  有的人總是笑著,看起來陽光開朗,然而那笑的背後,內心不知哭得多麼狼狽,卻還要不露一點端倪地活著。

  姜妍就連被人指著鼻子控訴子虛烏有的罪名時,都笑著忍讓,很多時候唐岑甚至都不明白她為什麼還要笑,還能笑得出。

  她曾經也是那麼體諒別人,但自始至終都沒有人能這麼去體諒她,所有人都只是在無端地、不停地浪費著她的好意。

  「可是就算她對我做了那樣的事,說了那樣的話,她懷胎十月生下了我,我沒有辦法不去愛她。」姜妍哆哆嗦嗦地問道,「我做不出傷害她的事情,可是又有誰來這樣愛我?」

  唐岑不知道她在問誰,但隔著屏幕,他還是忍不住想抱抱她。

  就像唐松源總在否定他的人生,唐岑依舊照著他的指令生活一樣,姜妍不會主動和人提起父母的好與壞,但他們對她的辱罵和傷害是刻在骨子裡,永遠抹不掉的傷痕。

  那些尖銳刺耳的話語就像一雙雙沾著渾濁污泥的手,將單純無知,如白紙一般的童年染得漆黑骯髒,將青春期細膩敏感的神經折斷,想按照世人的想法連接成他們想要的模樣,卻打成了死結。

  多少少年的心就是被父母親手刺穿的,至親無意說出的話語往往是最能在人心中戳出窟窿的,那些話語帶來的恐懼、造成的傷痛是說話人察覺不到的,然而卻時時刻刻籠罩在細膩又敏感的人心中。

  唐岑不太能明白有母親在身邊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他也不知道母親究竟是什麼樣的。在他的印象里,母親只是相框裡那張冰冷的相片,記憶里連聲音都是模糊的。

  在唐家,從來都沒有人和唐岑提起過他的母親,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唐岑甚至都以為自己沒有母親。但在見到了同學的母親,感受到了那位年輕女性撫摸自己發頂時溫柔的力道後,唐岑才從唐松源那裡拿到了一張冰冷的相片。

  不斷追問的結果只是一張相片,年幼懂事的唐岑很快就接受了母親去世的事實,不再向唐松源提起半個字。

  現在聽著姜妍的哭喊,唐岑忍不住會想,如果他的母親還在,那現在他又會是什麼樣呢?相片上那個清麗的女人是否也會像其他人的母親一樣,溫柔地撫摸自己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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