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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峰彈了彈寸長的小指甲,語氣似有不悅,「所誣不實之事重於杖一百者,從誣告重罪論,得實者免罪。我這邊還沒有發話呢,你這麼著急就把釘床搬出來,讓這婦人滾上十遍是什麼意思?」

  陳縣令心頭直罵娘,這婦人開始撲在釘床上的時候你不喊停,滾完十遍了才敢斷定人家是真冤枉,這不明擺著打我的臉嗎?

  雖然腹誹,但面上卻不敢露出怨色,恭敬拱手陪笑道:「沒想到這婦人如此剛烈,看來我一時疏忽確有冤案。還望老大人原宥一二,下官願陪同方縣令徹查此案。」

  同是官場中人,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無論什麼品級的官吏沒有正式論罪之前,誰都不知道他會不會鹹魚翻身。上峰面色緩和下來,就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陳縣令若能有此覺悟日後定會得以擢升。

  這邊一團和氣相攜入內,那邊的錢太太卻眼看著就不行了。

  早有衙差幫著把人扶下釘床放在一張草蓆上,人群中的張老太太再顧不得避嫌,忙把隨身攜帶的蘇合香丸塞到她的嘴裡。奈何錢太太已經出氣多進氣少,根本就咽不下去藥丸。

  顧瑛見錢家的十歲幼子只知哀哀哭嚎,根本頂不上事兒。忙把人推過一邊,從街角的餛飩攤子上借了一碗熱湯,又折了一根麥稈對著錢太太的嘴往裡吹氣。折騰半天之後,藥丸終於用熱湯送服下去。

  錢太太迷迷瞪瞪地半睜開眼,好半天才認出張老太太。

  她眼中神采頓時大亮,淚水卻大串大串兒地往下掉,從牙齒縫裡擠著氣兒道:「不消您費氣力了,拼著我一條性命能讓我當家的出來,也是一樁極划算的買賣,總歸不虧就是!」

  錢太太慢慢側頭道:「只可惜我女兒一去不回頭生死不知,跟前這個小子從小就是個不往心裡裝事的性子。要是他爹實在出不來,求您發發善心幫著指一塊地方,讓他長大之前餓不死就成……」

  張老太太看她面如金紙氣若遊絲,心頭著實難過。原本這麼良善本份連螞蟻都不敢踩的一個人,眼看著就要沒了。顧瑛見狀知機,心頭明白錢太太只怕時辰不多,把一旁只知傻站的錢家幼子拽了過來。

  錢太太緊盯著兒子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一口氣喘了老半天額頭冒出細密冷汗,良久才扭過頭咬著牙微聲道:「我知道您老向來心善,且容我厚一回臉皮。各位父老鄉親在上,我受老太太幾次三番的活命之恩無以回報,願將幼子抵與顧家為奴為仆,當眾立此誓約,如有背誓天打雷劈。」

  張老太太不慮還有此節,登時愣在當場。卻不料錢太太死死抓住她的手掌,一副不答應就死不瞑目的樣子,她無奈之下只得胡亂點點頭。

  錢太太一口心氣松下來臉上神色頓時灰敗,不一會兒人就沒了。

  錢家幼子想是承受不了這份連番打擊,一翻白眼兒就撅在地上。張老太太回過神兒來,又掐人中又餵清水,不想人醒過來後卻是木登登的。顧瑛從前在鄉下見過這種症候,上前就是噼啪兩巴掌狠的,那孩子一怔之後才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萊州縣城好多人都認識張老太太,自有人過來幫忙。有棺材鋪子送來一副薄棺,有小商販送來一些零碎吃食。還有人看著太陽大,幫著送來一些避暑的湯水。

  正在同茂堂坐診的顧朝山聽了此事之後頭都大了,心想老娘你盡給我找事兒,卻還是硬著頭皮跑過來幫著處理善後。

  他抹著額頭上的汗水吩咐手下的夥計把裝了錢太太屍身的棺材送上雇來的牛車後,一錯眼就看到了一身素藍衣裙打扮的顧瑛,半響才認出這就是老娘一意收養的孤女。就在心頭暗自嘀咕,一眨眼這丫頭都出落得這麼好了。

  忙前忙後忙活了半天,顧朝山嘴裡不免埋怨,「娘你雖是一片好心,可這錢家的案子是個燙手山芋,誰沾著都沒落個好……」

  張老太太本來挺滿意顧朝山這回難得的知趣,聞聽這話後立刻臉不是臉嘴不是嘴。啐了一口罵道:「你個豬油蒙了心的傢伙,一雙眼睛只認得個銅錢眼兒。莫說是個陌生人倒在路邊也要扶一把,這錢氏一家子在沙河好歹也在咱家旁邊住了好幾年呢!」

  顧朝山當著滿街的人被老娘一頓怒罵,一張臉紅了黑,黑了紅,好半天愣是沒敢再吱聲。

  作者有話要說:  張老太太性情暴烈,卻有俠義心腸!

  第二十二章 死局

  張老太太央人請資聖寺的僧人過來,幫著錢太太念了往生經點了長命燈,又勞煩附近的幾個村民造碑立墳。

  好在初夏農忙時節家家戶戶俱有男丁,又知道張老太太做的是善事,所以大家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諸般操持雖然簡單但事事無有遺漏。待摁著渾渾噩噩的錢家幼子在新墳前祭拜叩頭,密密忙完這通事之後才發覺太陽已經西斜。

  天邊有老鴉嗚咽歸巢,車軲轆在地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轍印。

  打老遠就有一個年青人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見騾車緩緩駛過忙急迎上前來,伸手挽住轅車問道:「不過是去買幾樣果蔬種子,怎麼耽擱到這個時候?你們再不回來,我都準備出去尋了。」

  來人正是顧衡,他話音一落就看見張老太太神情慘澹,顧瑛眼含哀戚,車廂後頭還畏畏縮縮地躲著一個渾身孝衣的半大孩子。

  張老太太下車後把事情簡單敘述了一遍,嘆道:「我也不知道這件事該不該管,可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這孩子在縣衙門口哭死。新任縣令已經接了他爹的案子,是死是活還未有個定數。真要有個萬一,這孩子到現在懵懵懂懂的還沒醒過神兒來,怕是只有淪落到沿街乞討當乞兒的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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