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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衡仰著頭站在老槐樹下,夏日的陽光透過細密的葉子灑在他的臉龐上。槐花已經開始謝了,有幾處已經吊起了長長的莢果。幾隻貪吃的螞蟻費力地拖著即將風乾的肥美花瓣艱難跋涉,看那副模樣是準備拖回洞穴當中再大快朵頤。

  這一截短短的路對於螞蟻來說好比蜀道天塹,一個不小心就是車仰馬翻。一片碩大香馥的白色花瓣在運行途中側了過來,將幾隻小螞蟻牢牢地扣在下面。顧衡眯著眼睛打量了半天,信手用花瓣將幾隻急得團團轉的螞蟻撈起小心運到洞口。

  然後,用腳尖兒將肥嫩的槐花瓣碾得一片稀爛。

  從廚房裡端著早膳的顧瑛認得那人是馬典史身邊的一個小吏,就擔憂道:「哥哥和那邊這一向走得近,三五天就要坐在一處扯閒篇。別的我也不好多說什麼,只請哥哥記得那些人都是官場上的老油子,你千萬別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顧衡哈哈大笑,心頭煩憂盡去。

  「我如今只是個在鄉間讀書備考的秀才,無財無名也沒甚東西讓人惦記。只是如今有些事不好親自出面,就請馬典史派幾個人幫我留意一下異動。他如今在萊州城裡如魚得水,剛才那人過來就是告訴我昨天晚上已經有魚兒上鉤了。」

  顧瑛看他一臉胸有成竹的樣子,不無擔心地問道:「你究竟準備做什麼?」

  顧衡此時卻賣起了關子神秘一笑,「等會收拾一下,除了今日的龍舟大賽,我還請你看場百年不遇的大戲。不過你要答應我,不管遇到什麼事都不許慌張不許出聲。也許打今兒晚上起,很多人都要剝下一直披著的人皮。」

  顧瑛打了一個寒噤,只覺自家兄長此時的眉眼看著雖然無比熟悉,但是神色卻與往日大不相同。她想起了自己進來時,兄長腳尖兒上那一片潤潤的污濁花泥。

  萊州雖然是一個邊陲小城,但是每年的海上龍舟大賽卻絲毫不馬虎。

  漁民們為了祈求來年的風調雨順,祛邪祟攘災異,划龍舟前會將龍頭從祖廟裡請出裝到龍舟上;賽完龍舟後漁民們還要將龍頭卸下,重新請回祖廟,並用海里的淤泥糊住龍眼。祈禱海龍王安心休息,莫要在海里興風作浪,保各路漁民出海平安。

  城裡的青石街道兩邊多的是市井小販,有用艾草和龍船花編織成的花環,不分老幼都喜歡花幾個錢買來帶在身上,但最多的還是用青青的竹籃兜售的櫻桃桑椹。

  據說端午節這天吃了櫻桃桑椹,可全年不誤食蒼蠅。所以即便櫻桃和桑葚還沒怎麼熟透,顧瑛也用荷葉捧了一小籃慢慢地吃著。

  食鋪里還有出售五毒餅的,這種餅其實就是普通的麵餅,上面刻有五種毒蟲花紋為飾。至於其他醮了雄黃酒的熟鴨蛋,油炸的煎堆更是擺得滿滿的。

  顧衡抬頭見一家鋪子裡賣得有現場的絹花,做工尚算精緻,就信步走了進去幫著挑了幾朵。

  顧瑛如今是老宅正經的管家婆,一分銀子恨不得掰成兩半花。見兄長一路走來大手大腳的,忙又將他手中的絹花一一放回原處。店裡的小夥計雖然沒說什麼,倒是卻看過來好幾眼。

  顧瑛將人扯著走開些才低聲道:「這些花兒草兒的我自個就會做,更何況你沒看見這些絹花都是做成了五毒的形狀,只有端午節的時候才能佩戴。只能用幾天的東西,你此時買來不是糟蹋錢嗎?」

  顧衡啞然失笑,卻還是老老實實地鬆開手。

  打量了幾眼,見這姑娘上身穿了一件琵琶襟的藕色衣服,下身系了一條青色的棉布裙。搭配雖然雅致卻嫌太素,就轉身取了一根五彩索細細系在她的手腕上,「你說不買就不買,反正如今是你當家。不過這繩索值不了幾文錢,你今日帶在身上圖個吉利。」

  顧瑛紅著臉受了,哥哥細長的手指在她裸露的肌膚上拂起一層細密的寒粟,她卻捨不得躲開。

  此時已近正午了,視野最好的幾家酒樓前人聲鼎沸。有漁民抬著龍頭齊齊吆喝著過來,恭請城中長者和官吏為龍頭點紅。顧衡遠遠地站著,一眼就看到馬典史正小心翼翼地扶著一位身著石青色官袍的人上前。他就知道,那人必定是新任的方縣令。

  顧衡哂笑一聲,心想官場真是淘煉人。這才多久的日子,一向為人古板方正的馬典史也懂得怎樣逢迎上峰了。他看了幾眼後沒再理會,拉著顧瑛找了個不起眼的小茶寮子坐下。

  顧瑛一邊喝著一碗濃釅的麵茶一邊左右張望,很快就認出了對面的一家似曾相識的茶樓。她狐疑地盯著兄長,壓著嗓門道:「我們好像在那家喝過茶,那回還聽了一回壁角……」

  顧衡隔著竹帘子冷冷望了那邊一眼,舉起食指在嘴邊輕輕噓了一聲,然後就一瞬不瞬地伏在欄杆上。

  銅鑼敲三聲過後龍舟大賽開始,各路皮膚黝黑的漁民百漿齊飛,一時間小小的河道口擊水破浪遮天蔽日,十幾艘裝飾一新的龍舟相繼劃出,赤著上身的漁民也沒見什麼動作,就將龍舟駛入顛簸著浪花的海里。

  顧瑛正看得有趣,眼角餘光忽見對麵茶樓上竹簾大卷,正正露出來幾個熟臉的人。

  她仔細一打量,正是顧家的太太汪氏帶著兩個兒媳站在窗前看熱鬧。汪太太還熱情至極地牽著一個年輕姑娘的手,不時附耳笑語著什麼。

  那個姑娘不過十七八歲,穿著一套鑲了細襤邊兒的紫色衣裙。個頭小巧皮膚微黑,神色卻嬌俏愛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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