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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州地勢平緩,流雲吹煙閣建在這片地界最大的湖邊,數不清的樓闕畫舫抱水而建,環湖皆是綠樹百花,朱樓碧瓦。湖中鴛鴦蕩漾雙雙翅,岸邊楊柳交加萬萬條。

  馬車滴滴答答地行駛在湖邊的小徑上。

  天空中滾過悶雷,雨勢須臾變大。

  焦浪及合上帘子:「夏天真是來了。」說著搓了搓手臂,抱怨道,「自從來了南邊,這雨就攆著我跑。聽人說蘇州三大特色:雨多,人嗲,還有號稱江南至美的流雲吹煙閣……魚頭你把腳從我腿上挪下去。哎,三思你也看看外面,這景倒是挺新鮮。」

  三思正興致勃勃地趴在車窗上望著湖面上一鑽一出的水鳥,被雨打濕了臉頰。

  虞知行把她拉進來,嚴嚴實實地把窗簾扣上:「看什麼看,一會兒進屋了再看。當心著涼。」

  片刻後,另有一輛馬車前來,帶虞知行和焦浪及先去住下,這輛車的車夫說閣主想見見故人,則載著三思一路繞過大半個湖岸,駛入一間大院的後門。流雲吹煙閣內的各座樓闕院落間不設圍牆,僅以綠樹假山相隔。

  有人在車簾外打起傘,接三思走下馬車。

  初夏時節白晝漸漸變長,此時尚未入夜,正是晚膳的尾巴,樓里竟已有絲竹之聲傳出,並著不太嘈雜的人聲喧鬧,混在了密密的雨點中。

  一路行來,三思看見好幾座三層的高樓,高低錯落連成一片,暗暗唏噓陳情如今果然財大氣粗,她二哥顯然是傍上大款了。

  這座樓里是中空的,從每一個房間都能看到一樓中央的戲台。戲台上有一眾窈窕的姑娘正彈著琵琶吹著短笛,一樓大廳里的茶桌圍繞著戲台擺放,六成都坐了人,一時間絲竹交談歡笑之聲繞耳。

  樓上的雅間不斷有人進進出出,走廊上人來人往,小廝們端著飯菜酒水茶點在樓梯上與三思擦身而過。

  三思隨意一瞟,便見那菜品十分精緻,色香俱全,一隻白蘿蔔雕的孔雀水靈靈的,惟妙惟肖——儼然一副高價宰冤大頭的架勢。

  侍者一路將三思引至三樓一間雅間的門口。

  還沒敲門,三思就聽見裡面傳來熟悉的語調——

  「……二百兩?讓他跟他娘說去,我這兒不是做慈善的地方。街頭的乞兒一天都能進個十文八文的,你叫他去菜市口要飯,要個兩三年他就能補上這一百二十兩銀子了。要是三年以後這珊瑚串還在,我打折二百五就給他。若他現在就要,三百二兩紋銀,一分不能少。愛要不要,我還差他一個窮酸貨來買?」

  三思幸福地捧住臉。這損人又市儈的語氣……是無數明宗男兒朝思暮想的優雅端莊的陳情美人兒沒跑了。

  她鬆了口氣。

  雖然她們二人頻通書信,卻到底有三四年未曾見面,三思本以為會生疏,然而此刻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情一下子被這熟悉的聲音提回了原地——她仿佛能透過房門看見陳情那張美得不可方物的臉上掛著熟悉的既嫌棄又傲慢的笑意,數落起人來嘴皮子不打絆,既優雅又毒舌。

  侍者替她敲了門。陳情略提高嗓音道:「進來。」

  三思進了門,見陳情大美人靠在軟榻里剝一顆葡萄,嘴裡還不忘囉嗦:「你跟你師父好好學學,辦事麻利點兒,這種人早點打發了乾淨。我們不缺錢。」

  出門在外凡事都緊著荷包的三思:「……」

  陳情打發了辦事的小廝,看見三思杵在門口:「快快,進來,剛送來的葡萄,還是冰鎮的。」

  侍者在身後關上了門,三思咂著嘴走過去,接過陳情丟來的葡萄,也不剝皮,就放進嘴裡。

  軟榻正對著樓下的戲台子,由一排矮欄杆和半透明的紗帳擋著。三思脫了鞋,盤腿坐下,從這個角度看樓下那些彈琴吹奏的姑娘們,只能看見黑黢黢的頭頂,樂聲卻十分動人。

  陳情遞過來一隻碟子:「皮吐這兒。」

  三思:「吞了。」

  陳情愣了愣:「籽呢?」

  三思抿著嘴巴笑,顯然也吞了。

  陳情十分嫌棄她這不講究的樣子,擱下碟子:「那你吃枇杷吧,這個也不用吐籽。」然後看了兩眼底下的客人們,漫不經心地拍了拍自己身邊的空位。

  三思笑眯了眼睛,越過小茶几爬到她旁邊窩下,聞到陳情衣服上上好的薰香,一下子骨頭都酥了:「我新認識了個朋友,你這講究勁兒,和他一定很談得來。」

  陳情勾著唇角:「那你和他談不談得來?」

  三思想到白天裡虞知行嫌棄她烤地瓜烤得一手黑,撇了撇嘴:「還行吧。」

  樓下彈琴的姑娘們歇息了,換上了另一位姑娘,彈著琵琶,唱起了《西洲曲》。

  陳情靠在軟墊上,跟著哼唱「西洲在何處,兩槳橋頭渡」,姿勢再閒適不過了。

  三思看著她一點點地剝著葡萄皮——這人吃一顆葡萄的時間都夠她往碧霄山跑個來回了。可那雙手委實好看,細嫩白淨,修長婀娜,比這世上所有人的手都要好看——陳情從頭到腳都不像是習武之人,在明宗苦練的多年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當年她被撿回明宗時分明是孤苦無依的乞兒,在明宗這麼些年竟然逐漸出落成了大家閨秀不食煙火的模樣。三思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她和山上山下的師兄弟師姐妹們都糙得像石頭縫裡蹦出來的,陳情究竟是在明宗吃錯了什麼藥才長成這麼一朵氣質優雅貌美如花的奇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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