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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何記憶都會混沌,骨頭和血肉的記憶卻是無比深刻的。

  她瑟縮在門前,眼看著雪龍沙從矮梅下繞出來,聳著雙肩,一步一步地朝她逼過來,不由地瞳孔收縮,手腳發冷。她想要尖叫,卻又明知徒勞。只能逼著自己挪動發僵的身子,連滾帶爬地從地上掙紮起來,撲到門前。纖長的指甲猛地杵斷在門面兒上也全然不覺,一味拼命地拍打著門板,哭喊道:「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裡面絲毫沒有回應,甚至連燈焰都不曾晃動。

  席銀將自己臉貼在門上,不吝哭腔,卑微地哭求著,試圖換取他的憐憫。

  然而,他無動於衷。

  把她柔弱襯成了一個笑話。

  過去的幾年,席銀一直活在男人們垂涎的目光里,岑照教過她,一個女人,尤其是一個絕色的女人,想要在這個混亂的世道中活著,一定要善露柔弱,不要疾言爭辯,也不要挺身抗爭。不過從頭至尾,岑照並沒有深刻地為她剖析過其中因由,只縱容著她生來的那分膽怯和脆弱,小心地把她推到了市井之中。而她如魚得水,不出一年,就成了樂律里炙手可熱的樂伶,人們貪視她的美貌,喜歡她那一雙常氤水光的眼睛,繼而追捧她的琴藝,為她一拋千金。她因此得以養活自身,甚至供養盲眼的岑照。

  自從她識得男女之間的情愛起,還沒有男人像張鐸這樣對對待過她。

  不想摟摟她溫暖的身子,不想摸摸她柔嫩的手,反而絕情地把她推給一隻不通人情的畜生。

  畜生無情無義,識不出她的美,也不會理會她嬌柔悽慘的哀求。毛立眼吊,只會對著「臭皮囊」垂涎三尺。

  月寒風細細。

  席銀心中漸漸生出一絲絕望,膝蓋一軟,在門前跌坐。手掌猛地按在地上,便是一陣劇痛鑽心,她這才後知後覺地發覺,指甲折斷處已經滲出了血。

  那血腥氣引得身後的血龍沙更加躁動。

  仰頭大吠一聲,朝後退了兩三步,作勢撲咬。席銀下意識想要逃,奈何背後是門無路可退……

  「別過來!別不過來……不要咬我!」

  聲音之悽厲,令站在庭外江氏父子膽寒。

  「父親,郎主真的是要這姑娘的命嗎?」

  江沁搖了搖頭,「既要命,十日前又何必救她。」

  「可這雪龍沙兇悍,她一個姑娘,哪裡撐得過一晚上。即便不被咬死,膽兒也破了。還怎麼活得下去。」

  江沁嘆了口氣,側身透過門縫朝里看去。

  滿庭的物影都被這一人一犬給搖了。

  她的慘叫聲絕望悽厲,一時清晰可聞,一時又被狂妄的犬吠拆得七零八落。

  他不忍再聽再看,轉身扯了扯江凌的袖口。

  「走。」

  江凌絆了一腳,卻又退了回來。

  「不走,我得在這兒守著。萬一郎主施恩呢。」

  「施恩也輪不到你去護她,走吧。」

  「什麼意思啊……父親,你把話說明白呢。」

  江沁扯著江凌徑直朝前走,仰面看了一眼頭頂的流雲朗月,本想回應他,但話到口中,又覺得好像不必要。

  樹影張牙舞爪地爬滿窗紗。

  張鐸獨自坐在觀音相下,單手挑藥敷傷。

  門上不斷傳來骨頭和木頭面碰撞的聲音,也不知是人骨還是獸骨,力道時強時弱,伴隨著越來越詞不成句的哭喊聲。

  他卻充耳不聞,細緻地將藥粉勻滿肩膀後,才披衣彎腰,親手去收拾將才的那一地狼藉,而後取香燒熏爐,撿起今日在刑室穿的袍子,熏該其上。

  然而,一回身,卻迎上了那尊白玉觀音相的目光。

  慈悲憐憫,和徐婉留存在他記憶里的目光是那樣的相似。

  其實他已將至而立年。

  這世上的家族人情也好,權力傾軋也好,在他看來,大多都流於表面,膚淺,易於掌控,他唯一想不明白的是,自己溫柔端莊的母親,為何會僅僅為了一道「克父」的批命,就把他丟棄於市。

  那時他才六歲,連說話都還不利落。

  沒有人敢收留他,於是,年幼時所有的記憶,除了城外連片的煙樹,就是亂葬崗上的那一處洞穴,以及洞穴後面的一座觀音庵……這些地方收納了他的身子,至於每一口吃食,都是在亂葬崗上,和那些野狗搶來的。最初他怕狗,只敢偷食,時常被追咬,後來他也學會了拿石頭嚇他們,躲在它們看不見的地方,丟石頭去砸,等他們被嚇跑,他再過去撿食。可這樣總是吃不飽。

  於是,等他再大一點,他開始把柳條攢成鞭子去和它們對抗。

  當那骯髒惡臭的狗皮,第一次「鞭子」切開時,他亦是平生第一次有了「求生」的快感。

  他至今都還記得,自己是如何用鞭子將那隻狗勒死,就著鞭出的傷口,在溪流邊徒手剝開了狗皮,把肉撕下來,用竹籤串起,拿回洞穴里烤熟。

  油脂滴入火堆中,茲拉作響,挑動起口腹之慾。

  他迫不及待地咬入口中,裡面的肉還沒有熟透,可就是這種略帶血腥氣兒鮮香,讓他欲罷不能。

  那年他十歲。

  衣不蔽體,滿身是傷,卻一個人行著自己不大不小的殺伐。呷摸著嘴巴,嘗到了洛陽城弱肉強食的滋味。

  ***

  燈焰漸弱,觀音的神色似乎也隨之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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