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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銀穿著過正殿前的黃花梨木雕麒麟紋屏風,走進後殿。

  張鐸端坐在柏木柵足案後,席銀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他也沒有抬頭。

  席銀掃了一眼他案頭的奏疏,大多是攤開的,但尚未見批紅。

  「你該寫的字,寫完了嗎?」

  他冷不丁地問了這麼一句,席銀縮了縮脖子,不敢應話。

  張鐸撐著額頭抬眼看向她。指了指面前。

  「過來。」

  此處是太極殿的東面後堂,並不是張鐸的寢居,東面是尚書省,張鐸處置政務常在於此。起初席銀很不適應這個地方,門帳層疊,每一道門前,都侍立著內侍和宮人,與她陪著張鐸在清談居的日子全然不同。

  所以,即便是他開了口,她也不敢走近。

  張鐸見她杵著沒動,反手取了一隻長杆的雕柄筆,在案上一敲,沉聲復了一遍。

  「過來。」

  席銀看了看周遭侍立的宮人,每一個人臉上都沒有表情。

  前朝傾覆,天下改姓,時代改元。好在這座禁苑免於戰火,得以保存。這位新帝也沒有下旨斬殺宮妃與宮人,是以人人自幸,又人人自危。在他們眼中,張鐸和那些承襲皇位的人不一樣,他身上沒有皇族幾代傳承的優雅氣度,他像九層寒谷里掘出的一塊冰,大多時候,見不到柔和的生氣。

  人們生怕一步行錯,就追隨前朝舊主一道去了。

  席銀繞過木著臉的內侍,挪到張鐸面前,拘束地一動也不肯動。

  張鐸隨手從那一堆奏疏後面操過她臨的一挪字,攤在自己面前。

  「我的《就急章》,你練了大半年了。」

  他在自如地罵她的字丑。

  但殿內的人都暗怔了怔,他對著一個奴婢,仍然延用了從前的自稱。

  席銀被他說紅了臉,絞著要間束帶沒有吭聲。

  「啞巴了?」

  張鐸覺得氣氛一時有些尷尬,放緩聲音問了她一句。卻見席銀的餘光掃在侍立的宮人身上。

  「席銀!」

  「啊?」

  她混沌地回過神來,「我……我一會兒就將今日份的字補齊。」

  張鐸摁了摁額角,將手邊的奏疏合上,對宮內人道:「都下去。」

  宮人應聲魚貫而出。

  席銀有些無措地立在張鐸對面,窗戶留著一絲縫,她耳旁的細茸茸的軟發輕輕拂動。

  「你心裡怕這些人?」

  張鐸握著筆問席銀。

  席銀沉默了一陣,輕輕地點了點頭。

  「清談居的侍候挺好的,沒有人盯著我的言行。」

  「你坐下。」

  「不敢。」

  「為何。」

  「宋常侍說,不得與天子同席。」

  張鐸揉了揉稍有些僵硬的手腕。

  「朕准你坐。」

  席銀聞言肩膀一瑟。

  「朕」這個字,《就急章》里有,江沁也教她寫過,後來,還補講過《史記》中李斯的列傳。說:初,趙高為郎中令,所殺及報私怨眾多,恐大臣入朝奏事毀惡之,乃說二世曰:「天子所以貴者,但以聞聲,群臣莫得見其面,故號曰『朕』。」這個字意指「天下皆朕。皇權獨尊。

  但是入居宮城以來,對著席銀,張鐸並沒有改這個口。

  這是頭一次吧,席銀覺得張鐸這個人,有了一種觀念上的意義,以前無論他如何行事,他都只是人間孤獨的貴人,會受刑傷,會在傷後垂死掙扎。但這個字出口以後,他就成了一個不能被侮辱,不能被施以肉刑,也不能再為親情猶疑,難受的君王。

  「你不坐就站著答吧。為何會怕他們。」

  席銀不自覺地看向自己的腳尖。

  「我也說不上來,我就是覺得,她們連行路的模樣都規矩好看,服侍你……不是,服侍的陛下的侍候,放盞 ,鋪紙,一點聲音都沒有,跟她們在一塊,我……實在粗笨得很。」

  「你不需要怕她們。」

  他說著,抬起頭凝向她的眼睛。

  「你是我帶入太極殿的女人,我無畏殿上群臣,你也就不能懼怕這些內宮人。」

  席銀怔怔地點了點頭。

  張鐸抬手研墨,續道:「席銀,人的修煉和氣度不是一時而來的,這就像練字,手上的力道經年而成,撐過無果的五年,不出大成也能見小成。但有一件事是必要的,你要做一個有心握筆的人。否則,就像我告訴你的。」

  他頓了頓,冷聲道:「你會被凌虐至死。」

  席銀的手指顫了顫。她不是第一次聽到這一句話,「凌虐」二字過於惡毒,但又的確灌耳。

  「什麼叫……有心握筆的人。」

  張鐸放下松煙墨釘,挽袖蘸筆。

  「你身在太極殿,這裡和清談居不一樣,有很多的事,你避不了,我也不會准你躲。你問我什麼是有心握筆之人。我就是握筆之人,你好生學。」

  說完,他點了點手邊的墨。

  「過來,把這一硯墨寫完。」

  太極殿的東西堂,少有的靜謐。

  席銀縮著一雙腿,跪坐在席上寫字,手肘旁邊,就是張鐸的胳膊。

  他一直沒有出聲,偶爾翻動奏疏的侍候,胳膊會與席銀的手臂剮蹭,隔著衣料的親近,令張鐸有一種莫名的踏實感。

  席銀寫了一大半,望了一眼天時。

  近掌燈時分,光線漸漸暗淡下來,她握著筆吞咽了一口,剛要開口,卻聽身旁的人已經問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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