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想說什麼。」

  「殿下……跪了很久了。」

  張鐸放下奏疏,「讓她跪著。」

  說完,他轉頭看了一眼她寫的字:「你知道我不喜歡你為岑照開口。」

  席銀埋下頭,落筆又寫了極幾個字。

  一時氣氛陰沉。

  她不說話,張鐸心裡卻有些亂。

  席銀慣常不是一個有大氣性的人,言語上交鋒不過,就會像如今這樣沉默下來,然而,這並不代表她心裡敬服。

  張鐸借著燈火,偷掃了她一眼,果見她眼底有傷意。

  他惱了起來,卻又矛盾地不知道怎麼發泄。

  他用了大半年的時光,把那個在他的車攆里嚇得瑟瑟發抖的女人教出了那麼一點點的堪配她的姿態,但她始終身骨柔軟,精神脆弱。

  張鐸不由自主地想要喝斥她,可是話到嘴邊,他又說不出來了。

  正如岑照所言,她是個女人,何必要受那些罪。岑照那樣慣了她十幾年,她如今才對那個人念念不忘吧。

  想到這裡,張鐸完全罵不出口了。

  他權衡了很久,最後,望著地上的一雙影子,乾癟地問了一句。

  「你怎麼了。」

  席銀揉了揉眼睛。

  「沒怎麼。」

  說著,強打精神從張鐸的胳膊旁從新拖了一張紙。

  『「你敢慪我是嗎?」

  「不敢。」

  「那你好好對我說話。」

  席銀頓筆抬起頭,她不知道眼前這個人究竟要怎麼樣。

  她是難過,張平宣為求張鐸赦免岑照,幾乎跪了快一日了,她想要求情,卻又被他嚴厲地堵了回來,如今,他還要她好好地對他說話,她能說什麼啊。

  「我已經不提兄長了,也不敢去見他,可我心裡難過。陛下連難過都不准了嗎?」

  「對,不准。」

  第50章 夏菱(三)

  席銀沒有說話, 只是擱筆不再寫字。

  好在她不肯轉頭,張鐸尚得以窺視她的顏色。

  她輕輕抿著唇,鬆開跪坐的腿, 靠著身後的蓮花紋博古架抱了膝。

  這是她慣常的姿態,卑微孤苦的人, 沒有什麼聊以自(和諧)安的底氣, 所以畏寒的時候,委屈的侍候,難過的時候她都喜歡這樣坐著,不說話, 也不啃聲。

  偌大的太極殿東堂, 大定之初千頭萬緒的朝堂政務, 她的情緒顯得渺小又自卑,張鐸原本可以毫不在意,但事實上,他此時卻看不進任何一個字。

  又過了好一會兒, 她將腦袋埋進了臂彎,人沒有動,也沒有發出聲音。

  「不准……」

  「沒哭啊。」

  張鐸一怔, 她幾乎猜透了他說話的套路,這就難免讓張鐸發怯。

  他不好再說什麼, 兩個人就這麼各懷心事地坐著,東窗泛起了溶溶的月色,那尊從清談居移放過來的白玉觀音就擺在窗前。

  「席銀。」

  「在。」

  「我讓你去見他。」

  身旁的那個女人打了個寒噤。不可思議地抬頭轉身。

  「你說什麼?」

  張鐸不想重複第二遍,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把剛才那句話也收回來。

  他大可不必去遷就一個女人細膩的情緒,但是,看見她一難過,他又覺得,自己不能就這麼扔她在一邊。

  畢竟,在她開懷的時候,還是肯聽他說一些話,繼而不自知地幫他消化掉很多他無處排遣的情緒。

  在張鐸的身世之中,只有她願意包容他的言行舉動,不斥責,不謾罵,也不虛與委蛇地奉承,是以,她不可多得。

  然而,席銀全然不明白,身邊這個權勢潑天的人在想什麼。

  她有太久沒見過岑照了,這大半年的光陰,她照顧著張鐸的飲食起居,時不時地還是回想起當年在青廬的時光,岑照眼盲,人亦安靜,她煮什麼,他都說好吃,她服侍他穿上漿洗後晾乾的衣服,他也會夸一句:「有一絲很好聞的香氣。」

  相比之下,張鐸從來不肯包容她的一點過錯,字寫得丑了,要挨手板,行立之時,背脊和膝蓋不端直,也要遭逢喝斥。

  而岑照比張鐸溫柔太多。

  青廬的時光經他這麼一拂拭,如春袖掃過的琴台,落花伶仃,塵埃沉靜,柔靜地如同薄夢。

  一回想起這些,席銀心裡就很愧疚。

  「你是有多喜歡為他哭,啊?」

  燈火把她臉上的淚痕照地亮晶晶的,此時席銀也意識到了自己遮掩不好,忙別過頭去用手胡亂地擦拭。背後的人聲仍然冰冷,像是在命令一般。

  「轉過來。我已經看見了。」

  席銀生怕他生氣要反悔,忙道:「對不起,我……」

  「宋懷玉。」

  「在。」

  「趙謙在何處。召他去廷尉獄。」

  說完,他就著席銀的筆,寫了一道手令。

  「我給你們三個時辰,出去。」

  他吐出來的話,全是冷冰冰的指令,說完揚手朝外一指,快地就像怕自己下一刻就要後悔似的。

  席銀趕忙起身接過手令,如蒙大赦般地奔了出去。

  殿外,天幕上星如袤海。

  張平宣仍然跪在白玉階下,面前放著席銀偷來的那一件鶴羽氅,她看著席銀走下玉階,一句話也沒有說。

  「殿下起來吧。」

  張平宣閉上眼睛,仍是一言不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