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將功折罪。」

  張鐸端起冷茶飲了一口。

  「李繼。」

  「臣在。」

  「呈案宗上來,朕親自勾。趙謙。」

  「……」

  趙謙跪在地上沒有出聲。

  「趙謙!」

  張鐸提聲,語調里已帶了怒意。

  趙謙咬牙應了一聲在:「在。」

  「你去監刑。」

  「陛下……」

  「再多言一句,你也同綁,朕來監這個刑。」

  **

  席銀聽得心驚膽戰。

  而張鐸運籌帷幄,殺伐決斷之後,好像也並不開懷。

  趙謙李繼等人退出去後,張鐸仍然沉默地坐在案後。

  沒有了落雪的聲音,外面卻有花伶仃敲漆門。席銀從角落裡躡手躡腳地走出來,在張鐸的身邊輕輕地跪坐下來,彎下腰,去那堆疊的寬袖裡找什麼。

  張鐸低下頭。

  身旁的女人幾乎快把自己團成一團了,手上的動作不敢太大,窸窸窣窣的,像某種獸類,在金玉堆里小心翼翼地翻爬。

  他有些無奈。

  「你在朕的袖子裡找什麼。」

  席銀抬起頭,「你的手。」

  「什麼。」

  「你將才一定被我燙著了。」

  這一句具體到不能再具體,實實在在關乎他肉體的關心,一下子捅破了張鐸的心防。

  「席銀……」

  「別亂動。」

  她說著,已經從袖中提溜出了張鐸的手。

  托盞處發紅,但卻沒有起燎泡。

  席銀小心翼翼地將他的手托到案上,平放好,而後低頭望著那一塊燙紅處道:「你好像,都不知道痛似的。」

  「呵。」

  他笑了一聲,無話可答。

  席銀卻自顧自地說道: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背上有好多道嚇人的鞭傷,可是,你還是能端端正正地站立,行走。你父親對你施脊杖的那一日,醫正說你幾乎要死了,可我也沒聽見你痛呼一聲。」

  張鐸輕輕握了握手,卻被席銀摁住了手指。

  「別動啊,這樣疼。」

  「你不是說朕不怕痛嗎?」

  說罷,他試圖握掌,誰知席銀卻撐著身子跪直,固執地摁死了他的手指。

  「那是你能忍,可是傷它在你身上,一定是痛的。」

  傷在身上,一定是痛的。

  她這一句話,切膚劈骨,好不痛快。

  「席銀。」

  「嗯。」

  「這裡不是最痛的。」

  席銀疊袖,頭枕著手背趴下來,輕輕地替他呼著氣兒,斷斷續續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

  「你要殺弟弟,還罵了趙將軍。你也難過了。」

  第60章 夏樹

  剖心之言啊。

  張鐸只得試圖把所有的精神都收聚回來, 生怕一個失神,就要讓他自己二十年來的修為,在一夕之間, 全部廢在這個女人身上。

  「來,你坐好。」

  席銀見他松攤了手指不再捏握自虐, 這才起身, 整善裙裳在他身邊規矩地跪坐下來。

  他聲中不聞波瀾,卻似是刻意壓平的。

  「以後在太極殿,要把茶盞端穩。」

  「好……」

  席銀應完這一聲,側目悄悄看了張鐸一眼。

  「我……是不是……又讓你失望了?」

  張鐸沒有說話, 將奏疏底下的那疊官紙抽取出來, 鋪在燈下, 席銀湊著身子去看,肩膀便不自知地靠在了張鐸的手臂上,陡然間的觸碰,張鐸的背脊上像是被一隻冰冷而柔軟的手輕點而過, 冰火相錯的感覺直串耳後。

  「坐……」

  他還沒把那個「直」字說出口,她的衣袖已經疊到了他的手臂上,指著紙面說道:

  「你說哪個字兒不好, 我今兒晚熬一夜,也定要寫得你滿意, 否則……」

  她跪直身子朝張鐸伸出手來,「你隨便打多少下,我都不吭聲。」

  張鐸一愣, 而後忍不住笑了。

  席銀的心思淺而真,張鐸不難看出,看穿了他的情緒之後,這個女人在試圖哄他開心。

  他想著,不由看向那一堆歪歪扭扭,怎麼寫都不得要領的字,抬起那隻燙傷的手,就著手背捋平紙面。

  「還成吧。有幾個勉強認得出來。」

  席銀抬頭望著他:「我還是第一次聽你誇我呢。」

  說完,她竟彎眉朝他露了一個笑容,續道:「你別難過,我今日好好的服侍你,不惹你生氣。」

  張鐸的嘴角不自覺地扯出了些弧度。

  「取一隻你順手的筆。」

  「什麼?」

  張鐸攤著手在案上扣了扣。

  「朕不想握筆了,剩下的這些批覆,你來寫。」

  「我……我不敢……我去喚宋常侍進來吧……」

  「不用怯,照著朕說的,一個字一個字寫,朕看著你。」

  席銀無法,只得依言在他面前坐好,挽起袖子,伏案而等。

  金刮鐵蹭。

  開國之初的政令,在肅清舊勢的政策之下,無論在任何一處,都給掛著血臭。

  把一個羸弱卑微的女人推到生殺予奪的文字刀山上,多少是有些殘忍的。

  但張鐸有張鐸執念,無論是用鞭子,直接地給她施加切膚之痛,還是灌以「天地不仁,命數自改」的邪道,張鐸無非是想看著當年那個在亂葬崗與野狗搶食的自己,再活一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