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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偏西。

  博山爐中煙盡,碧竹的影子斑駁地繡在窗上。

  席銀寫完最後一個字,手和腰幾乎都要斷了。一個時辰之間,她寫的最多兩個字是「梟首」。以至於寫到最後,連自己的脖子上,都有刀摧汗毛的感覺。

  身後的張鐸撐開手臂,靠在憑几上,單手揀起她累在手邊的奏疏,一本一本地掃看。

  那些字跡,沒有力道風骨,當真配不上這個動盪不安,驚心動魄的江河日月,也配不上赤血背後的無邊地獄,但看起來,卻暗含「天下萬事嬉調侃」的姿態,未必不是一場風流。

  張鐸矮下奏疏,望向身前的人。

  她顯然已經跪不住了,側身蜷腿而坐,鬢髮有些散亂,揉捏著手腕,輕輕地喘著氣,臉頰泛著紅暈,半張著口,又不敢出聲。

  「你想說什麼。」

  「殺人……」

  她不知道如何表述,以一行文字即取百人性命這種事帶給她的衝擊,只吐出了意思最為直觀的兩個字。說完之後,又愧於自己言語上的貧乏。

  「想問為什麼殺那麼多的人?」

  席銀搖了搖頭,繼而又點了點頭。

  「你暫時還不需要懂。」

  張鐸鬆開盤坐的腿,放下奏疏,端起了茶盞。

  「殺人殺多了,不會害怕嗎?」

  「在這太極殿中不會,反而安定。」

  「可是……」

  她糾結著手指,仰頭望著他。

  「你的至親之人,會怕你的。」

  張鐸就著一本奏疏挑起她的下巴,「你如何知道。」

  「猜的啊,如果哥哥他殺了很多人,那阿銀也會害怕的。」

  張鐸手臂一台,席銀被迫跟著他的動作跪直了身,然而她沒有止話,反而續道:

  「我覺得……殿下就很怕你。」

  「那是因為,他覺得朕殺了她的父親。」

  「可你如今,又要殺她的哥哥了。」

  張鐸一時無應,席銀抿了抿唇:「我怕你又會像之前在東晦堂那樣……」

  她言及了徐氏。

  張鐸的手不自覺地一捏,紙張磋磨的聲音有些刺耳。

  「你想的事太卑微,不值一提。」

  「那……什麼才是大的事呢。」

  她的眼中蘊著已然微弱的燭火,目光十分誠懇,

  張鐸垂下手臂,拋奏疏於案。

  「不被私情圍殺,你才有資格問這個問題。否則,不配為人,為自己開道,也不配為將,替世人守關。」

  說完,他認真地看向席銀。

  「朕斥責趙謙,是因為他像你一樣,圄於私情。你尚可原諒,但他卻罪該萬死。」

  「為……什麼……」

  張鐸指向仍然攤開放在燈旁的那張江州戰圖。

  「他是為世人舉刀的將,迎向他的,是千千萬萬把敵刀,他若為私情退一步,就會被他面前的刀陣砍得粉身碎骨!」

  席銀背脊一僵。

  「你在清談居的矮梅下,被我鞭笞過幾道,那種痛你還記得嗎?」

  席銀耳根滾燙,細聲道:「記得。」

  「趙謙以後要面對的疼痛,會比你經受的那種痛重一萬倍。」

  席銀將目光落下那張戰圖。

  其上有山川溝壑,有水道,有叢林和關隘,她似乎看得懂,也似乎看不懂。

  「你沒有去過戰場,所以你才習慣哭,若哪一日,你敢單槍匹馬,救一個人,或者護一座城池,你就再也不會哭了。」

  這話聽得席銀心中震盪。

  然而說者無心,聽者也無心。

  是以,他們此時此刻,都不知道這一句話當中,竟有讖意。

  「你現在明白,為什麼要殺那麼多的人了嗎?」

  張鐸不指望她能真正地應答。

  不想她卻真的點了點頭。

  「嗯。我知道了,因為,要救自己的命,也要救……更多人的命,還要,還要讓國家……像一個國家。」

  不精煉,但幾乎把他想的表達的意思,全部闡明了。

  他心裡由衷地開懷,嘴上冷道:「張熠的命根本不算什麼,但有一日,你犯大罪,朕也一樣會殺你。」

  這一個對比,即便沾染血腥惡臭,卻是不經意之間,脫口而出的告白。

  張平宣也好,徐氏也好,這些都不是他此生為人,後世為君的底線,唯有眼前這個女人,是他終身不肯舍,不肯棄,不肯累在萬層枯骨上人。

  席銀覺得這句話的意思有些微妙,但意思隱藏在某種因果邏輯之後,不是她一時能夠想明白的。

  那夜,張鐸沒有回琨華殿,只靠著憑几合眼小憩。

  席銀蜷縮在他身邊,頭枕著手背,安安靜靜地陪著張鐸。

  其間她沒有睡著,聽著那窗外大抔大抔的春花被晚風吹落了,拂掃過四周的窗,門,玉壁,石屏,繼而搖響了殿檐上的鈴鐺,呼應著永寧寺塔的金鐸之聲,如同他今日在太極殿上,對她說的那些話一樣,鏗鏘入耳,喧囂了整整一夜。

  **

  廷尉的案宗在第三日送進了太極殿。

  那日是個晴日,席銀立在白玉階上,看闔春門外女人們放起來的風箏。

  宋懷玉走上玉階,轉身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笑道:「從前洛陽宮的嬪妃們也弄這些玩樣兒。」

  席銀聞話,忙行了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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