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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照放慢聲音,「殿下也許會痛所有。」

  「呵……」

  張平宣肩膀頹塌:「父親死了,二哥……梟首在即,母親自戕。我本來就什麼都沒有了,早就不在乎了,我如今覺得,冬日裡喝涼水,夏日間吞滾炭,也不是什麼痛事。」

  她說完,仰頭忍回淚,起身從琴台邊走了過去。

  流仙絛拂過岑照的手指,殘下一絲女香。周遭葉聲細明,潭面水氣蒸騰,霧失樓梯,也遮住了張平宣的背影。

  岑照摁滅琴響,香爐里的煙氣也斷了線。

  平寧時,暗流在底。

  無言時,人常思報應。尤其是他這樣通周易,善批命理的人,一向深知,愚弄人心的下場唯有「孤絕」。然而想到張鐸,又恍惚感受到了,他的命理與自己殊途同歸。

  **

  此時張府外,趙謙牽著馬盤桓在門口,馬蹄子把春塵揚成了一層薄霧,又被忽降的細雨澆降。

  張平宣的平乘車尚候在樹蔭下,趕馬的馬夫勸道:「趙將軍,下雨了,您不如過幾日再來吧。」

  趙謙咳了一聲:「滾一邊去。」

  話剛說完,漆門啟推,張平宣交握著手,從門後跨出,抬頭看了一眼趙謙,一言不發地向平乘車走去。

  「平宣!」

  趙謙喚了她一聲,她這才回過頭來。

  「明日即要監斬,將軍不查刑場,不鑒犯由嗎?」

  趙謙早料到了她會說這樣的話,喉嚨里嘆了一聲,「我即時就要回廷尉見李繼,我來勸你一聲,明日……」

  「你放心!我不會像母親那樣自戕,也不會蠢到去劫廷尉獄和法場!」

  她說完,胸口上下起伏,紅色的血絲逐漸在他眼中延展開來,她不想讓旁人看見,不得不別開了頭。

  趙謙想上前幾步,卻聽她喝道:「你別過來!」

  趙謙忙擺手退後,一大抔玉蘭花從枝頭被吹落,橫亘在二人之間。

  「對不起。」

  張平宣搖了搖頭,伸手揉目。

  「不必,趙將軍,榮華富貴我也想要,又有什麼立場斥責你。再有,你被他過性命,一向奉他為圭臬,這麼多年了,你也沒必要為了我去變更,跟著他,走你的獨木橋吧」

  這話,拆開來看,說不出有多犀利,披頭而來,卻戳得趙謙肺痛。

  「你以前不會這樣說話的。」

  張平宣忍淚笑了一聲,「那你指望我說什麼呢?說我二哥通敵該死,說我母親不識大局,愚昧無知?」

  她說完,陡然加疾了聲音:「誰睡著,誰醒著,世人眼目雪亮,你心裡也明白!」

  趙謙腦中空白,鼻腔里聞到的明明是花香,卻又含著不知道什麼地方鑽來的血腥氣。

  「你還想跟我說什麼?」

  「沒有,我來只是想勸你,明日……不要去刑場。」

  張平宣抿了抿唇,仰頭望著濃蔭掩映下的雨陣。

  「你怕我看見你行殺戮。」

  「你知道的,我趙謙只在陣上殺敵,我……」

  「那是以前!」

  「我不是那樣的人,我……」

  他說著說著手足無措起來,然而,張平宣卻笑了一聲。

  「你是什麼樣的人,與我究竟有何干係。」

  這一句話,如一隻手,精準地破了趙謙的肉身,揪住了他的心肺。

  「無話與我說了是吧。」

  趙謙鬆掉馬韁,搖了搖頭。

  張平宣的眼淚奪眶而出,她抿了抿唇,啞道:「你怕是根本沒想過,我的親族,要麼命在旦夕,要麼已然半死。如今,長姐被夫家所困,明日刑場,若我不去,誰來替二哥收屍?趙謙?」

  她說完這一番話,望著趙謙沉默。

  趙謙虛點著頭,側身讓出了車道。

  張平宣也不再說話,吞了一口唇邊的淚,扶著僕婢地手跨上了車。

  馬在細雨中長嘶了一聲,前蹄揚起,似有不平之意,趙謙握韁摁下馬頭,而後翻身而上,拍了拍馬背,自嘲道:「下一次離開洛陽,她怕是連我花都不會要了。」

  說著,遙遙地看了一眼道上的車影,此時已經轉上了御道,漸不見蹤影。

  **

  張平宣一路沉默,身旁的女婢道:「殿下……對趙將軍未免過於……」

  「絕情?」

  「奴不敢胡言。」

  張平宣心裡有些刺痛。

  趙謙這個人,也不知道是怎麼和張鐸並行的。

  過於磊落坦蕩,這也是為什麼,自己身邊的奴婢都能看穿他的心,為他的遭遇不平。

  可有的時候,同情並不能開解人生。張平宣皺眉垂下眼來,深吸了一口氣,卻不知為何哽咽,呼不順暢。

  她想試著,為岑照爭來真正尊貴的地位,和磊落的人生,其間最好利用的人,分明就是手握整個內禁軍的趙謙,可如今張平宣偏偏想要避開他。張奚和徐婉,教養了她二十年,教給她最多的,是如何自敬,不以色惑世人,不戲弄人心,哪怕張奚已經死了,徐婉試圖自戕,張平宣也很難顛覆掉她們灌給她的道理。

  「殿下……您哭了……」

  女婢的聲音,將她從那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痛之中拽了回來。

  張平宣這才發覺,為了趙謙,她竟然也流得眼淚,然而,她立馬覺得有愧,忙抬袖擦拭。

  車在闔春門外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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