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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平宣收斂起所有的思緒,下車徑直朝太極殿行去。

  太極殿東後堂,剛剛召讀完江州軍報,席銀侍立在殿外,落雨天,有些薄冷,她不由朝著手心和了一口氣,還未及搓掌,便見一個內侍匆匆過來道:「內貴人,長公主殿下來了。」

  席銀忙隔著門隙朝裡面看了一眼。

  張鐸伏在案上,正在小睡。

  旁人不知道,席銀卻曉得,自從徐婉自戕以來,張鐸沒有一日睡安穩過,今日也不知道是不是雨聲助眠,鄧為明等人走後,他竟趴伏在案上,得以睡實。照梅辛林的話來說,讓他多睡一會兒,比什麼藥都養人。

  於是席銀忙令所有的人都退了出來,自己一個人在門外守著。

  「傘呢。」

  「有,不過……內貴人要去什麼地方。」

  「我去迎殿下。」

  第67章 夏蓬(二)

  雨細若煙塵。

  張平宣在席銀面前站住腳步, 抬頭打量傘下的人。

  她獨自一人迎來,沒有宮外傳言中的身段和架勢,眉目之間的神色, 和在清談居里時一樣。無非是身上不再穿奴人所穿的青衣,著褪紅色對襟襦衫, 下襯雲紋銀絲繡的間色裙, 頭簪素銀簪,耳上懸垂的珍珠,隨著她行禮時的動作,輕輕晃蕩。

  「殿下。」

  張平宣沒有應聲, 徑直從她身邊行過, 誰知她忙退了好幾步, 仍然躬身擋在她面前。

  張平宣頓住,低頭看了一眼席銀,又抬頭朝朱漆殿門望去「我去請他的准,至金華殿見母親, 你也敢擋。」

  席銀將頭埋得很低:「陛下並未禁錮金華殿娘娘,殿下大可不必請旨。」

  張平宣面上略起怔色,一時說不上來究竟為何, 但她的確大習慣,此時大膽擋在她面前的席銀。

  「你憑何傳這樣的話?」

  席銀沒有直身, 頷首應道:「奴掌太極與琨華二殿,殿中事務,由奴一人擔掌。陛下在東後堂休憩, 殿下若無急事,請在殿外立候。」

  周遭殿宇舒翼飛檐,漆瓦金踏,銀楹金柱,即便掩在雨幕之中,也見張牙舞抓之勢,如同要張裂騰躍一般,各處皆見動勢。

  而人,恰恰是最無定性的。

  一旦受到這些冰冷的高閣巨殿影響,久而久之,言辭,儀態,也會在潛移默化之間改變。

  張平宣聽完席銀的應答,心中不舒,著實不願意被這種看似卑微恭敬,實則不容置喙的氣勢壓制。

  「退下。」

  「奴不敢。」

  張平宣不肯再多言,回頭對身旁的女婢道:「把她拖走。」

  女婢應聲就要上前,卻見席銀抬起頭道:「此處是太極殿,不得碰我。」

  其聲不厲,平徐但不失力。女婢遲疑地看向張平宣。張平宣見此,忽笑了笑道:「岑照若見你如此,真不知道是欲哭,還是欲笑。」

  此話一出,果令眼前的人神色慌變。

  「哥哥……」

  「你還知道,你有一個被折磨地遍體鱗傷的哥哥。我看你如今維護他的模樣,以為你早就把你哥哥忘了。」

  「我並沒有。」

  「你不用跟我解釋,我無意聽那些虛言。」

  她說完,從袖中取出一對銅鈴鐺,拈著串線,垂落在席銀眼前。

  「你哥哥,托我帶給你的。他說你腳腕上的一對過於殘舊。」

  席銀忙伸手要去取那鈴鐺,張平宣卻又一把握回。

  「你果然下賤。」

  席銀撐傘上前一步:「請殿下相賜。」

  張平宣望著她笑道:「你心裡對岑照,是不是還存著妄念。」

  席銀惶然搖頭,耳邊的珍珠亂打,與碎發不安分地交纏在了一起。

  「奴沒有……」

  張平宣道:「再說一遍你沒有,好好說,說得我信了,我就把鈴鐺給你。」

  她說著,把鈴鐺放到女婢手中,低頭凝著席銀的面目。

  席銀望了一眼那一對鈴鐺,又看向自己的腳腕。張鐸好像不止一次地想要把她腳上的這對鈴鐺絞了,可每一次,她都像一隻驚瘋的母獸一樣,不要命地維護。

  離開北邙山和青廬,已越一年,岑照和她的日常關聯,全部切斷,只剩下了腳腕上的鈴鐺。它們象徵著她的歸屬,不論是肉身,還是心靈,一旦絞斷,也就是絞斷了她從前,所有卑微而實在的信念。

  「奴沒有。」

  「嗯。」

  張平宣點了點頭,卻沒有把鈴鐺給她的意思。

  席銀張開嘴,吸了一口氣,提了聲道:「奴真的沒有妄……」

  「住口。」

  話被身後的人聲打斷。

  席銀脖子上的靜脈猛然一抽,還不及回頭,又聽那人道:「席銀,回來。」

  張平宣抬起頭。

  張鐸立在階上,似乎真的是小憩剛起,身上的袍衫並未周全,松披在肩上。他看了一眼張平宣身旁的女婢,寒聲道:「把人帶上來。」

  江凌聞話,立即示意內禁軍,將人押至張鐸面前跪下。張鐸看著女婢的手,內禁軍即抬起她的手臂,掰開其手掌。

  那對鈴鐺叮的一聲落在階上,順著玉階就滾了下去,席銀試圖去追撿,卻被張鐸喝住,與此同時,宋懷玉等人已追了下去,撿回鈴鐺,送到席銀面前。

  席銀此時卻不敢伸手了。

  「拿吧。」

  張鐸的聲音尚算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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