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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鐸每日回琨華,都會在觀音案下看到一疊蓆銀的字,堆得整整齊齊,甚至還刻意用那把從前承懲戒她的玉尺子壓著。

  宋懷玉回過一次,說是席銀趁著他不在琨華殿中的時候,偷偷送進來的。

  臨近中秋。

  荊州戰事,正逼緊要關頭,金衫關的羌亂又去起,張鐸白日裡根本抽不出時間來留意席銀這個人,入睡前,到是會留那麼一刻的時辰,把席銀的字翻完。

  在這當口,席銀的確沒什麼臉來找他,不過,她這個認錯的法子,還算合時宜。

  字,是張鐸的字。

  寫字的人嘛……好像也就勉強能算作是他張鐸的人。

  張鐸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又遭一日會靠著這種全然沒有道理的聯想上來稍微滿足自己的占有欲。他不禁去想,如果此事讓趙謙知道,定會讓他笑一輩子。

  不過,中秋將至,至親若仇,摯友尚遠。

  天地間陰氣隨時令聚合,琨華殿內,冷夜無人掌燈,難免令旁人覺得悲涼。

  好在他習慣孤冷地生活,方不覺夜長天寒。

  九月底,趙謙奏報荊州城破,許博的軍隊分兵駐守荊州,留待朝廷遣使受降,趙謙則將領軍返洛陽。顧海定果然奏請,以駙馬岑照為此處受降的使臣,張鐸允准,令中領軍護送其前往荊州。

  這一日,太極殿召見的詔令,傳到張平宣的府上。

  張平宣陪著岑照一道在堂前跪接。宋懷玉宣了詔後,親自攙扶岑照起身,而後方對二人行禮道:「長公主殿下大婚,老奴還未曾給殿下和駙馬磕過頭呢。」

  張平宣道:「那倒不必,只問宋常侍一句,我母親可還好。」

  宋懷玉道:「金華殿娘娘聽說殿下大婚,甚是愉悅,聽說,這連著幾個月啊,也肯認真用些飲食了,若殿下能與駙馬一道去看看娘娘,想來對娘娘的身體,心緒,都大有益處。」

  張平宣點了點頭:「好,有勞宋常侍,來人,送常侍出去。」

  宋懷玉躬身道了一句不敢,轉身帶著人退下了正堂。

  張平宣扶著岑照的手道:「你明日入宮覲見,我隨你一道去。我想帶著你,去見一見母親。」

  岑照拍了拍她握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含笑應道:「好。」

  張平宣扶著他穿過跨門,朝後廊走去,一面走,一面道:「荊州……有多遠啊。」

  岑照溫聲對她道:「荊州屬舊楚之地,距洛陽,有千於里。」

  「千餘里,那麼遠嗎?」

  「是啊。」

  岑照輕嘆了一聲,停下腳步道:「早年,我不曾眼盲之時,曾遊歷過荊州。水草豐茂,民風淳樸,是很好的地方。」

  張平宣抬頭望著岑照:「那這一回,也讓我陪你去吧。」

  岑照笑了笑:「你想去看那裡的山水嗎?」

  張平宣搖了搖頭:「不是,我怕……他忽然准你參政,其中……會有陰謀。」

  她說完,抿了抿嘴唇,又道:「我若在你身邊,他……也許會有些顧忌。」

  這話,張平宣自己說得都沒有多少底氣,說到最後甚至自嘲地笑了笑:「呵,我也是我高看了我自己,他如今還有什麼可顧忌的。」

  「所以,你何必車馬勞頓。」

  張平宣悻悻然地點了點頭。

  「岑照。」

  「嗯。」

  「我……」

  「殿下不必說,岑照明白。」

  「好,我不去,但我心裡總是覺得不安。你為什麼要讓顧海定,薦你去荊州啊。」

  廊上的風細細的,女婢們來來回回的腳步聲也放得很輕,從他們身邊行過時,甚至刻意遠退,只在廊壁上,留下些若有似無的迴響。

  岑照鬆開張平宣的手,後退了一步,向她彎腰拱手道:

  「長日受公主庇護,實在慚愧。」

  張平宣見他如此,也沒有阻攔他。獨自垂頭沉默了一會兒,方輕輕地點了點頭。

  「是了,你這樣的人,是不該一直曲在琴台前。我總想讓你不受世人詬病,堂堂正正地在洛陽城中行走,卻又總是把你拘在我的身邊,動彈不得,如今想來,竟都是大過錯。」

  岑照直起身,聲音仍然從容而溫和。

  「我並不敢讓殿下說這樣的話。」

  張平宣笑著搖了搖頭:「你不忍心怪我罷了。你就是這樣的人。席銀以前……跟我說過,從前無論她做了多少錯事,犯了多麼大的過,你都捨不得處罰她,最多最多,不過罰她一頓飲食,就罷了。」

  「阿銀和公主不一樣。我撿到她的時候,她看起來,還不到十歲。在樂律里中四處偷食,被人打得遍體鱗傷,人又瘦小,腸胃薄得很,就剩那麼一口氣了。對於阿銀來說,只要能活著就好了。哪怕犯一些過錯,哪怕傷一傷自己,都沒有關係。」

  張平宣有些不解,「犯錯也沒有關係嗎?」

  「是啊……我撿到她的那年,眼睛虧損得很厲害,所以,我並沒有辦法,護她長久,只能教她,怎麼靠著自己謀生。殿下是高門貴女,殿下這一輩子都不知道,在洛陽城中,一個孤女,要怎麼求生,不犯錯,不傷己,是活不下去的。」

  張平宣朝著廊欄走了幾步。

  潭中的菡萏已經凋謝殆盡了,潭水降了不少,很多地方都露出了髒兮兮的淤泥,張平宣只看了一眼,就將目光避了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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