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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從什麼時候知道,我是陳孝的。」

  「我一直都知道。」

  「為什麼。」

  張鐸搖了搖頭,飲酒不答。

  江上的浪濤滾滾入耳,雖是夏季,但由於江風過於凌冽,還是將原本不該在此時離枝的落葉,吹下了一大片來。

  岑照伸手輕輕地拂去落在肩頭的葉子,忽道:「你為什麼不肯說當年放我走的人就是你……」

  張鐸端酒的手指稍稍一僵,「你又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岑照搖了搖頭,「張退寒,當初陳家滿門下獄候斬,而你是監刑的主官,放眼當時的洛陽,若不是你首肯,絕不會有人,敢私自放了我,就算有人敢,我也可能平安地在北邙山,尋到一安生之所。但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放我。」

  「不重要了。」

  他應完這一聲,仰頭一飲而盡。

  「你們只用殺我一個人就夠了,但我要殺得人實在太多。陳望也好,張奚也好,每一次我都在想,有沒有可能留他們一條性命,但事實上,哪怕我為此讓過步,最終,還是要取他們的性命。這其中沒有輸贏的快感,反生一種脅迫。我大多時候,無暇與此抗爭,不過當我一時有餘力,也會去和這種脅迫掙輸贏。」

  說完,他仰面一笑。

  「可惜,我最後也沒能贏過它。張奚被我逼死,你要受凌遲之刑,至於我的妹妹……也活不下來,我的母親……」

  他忽然之間,不肯再往下說了。

  岑照聽他說完,即笑了一聲,這聲笑里藏著某種荒謬的悲憫,來自一個即將死去的死囚,對一個皇帝的悲憫。

  「你也是個可憐人。」

  說完,他伸手撥了一根琴弦,那幽玄的聲音一下子被風聲捲入了雲天,岑照順著那風去的方向,抬頭望去。

  「我死以後,替我告訴張平宣,陳家滅門絕後,也容不下她與我的後代。她和席銀不一樣,我對她,沒有情,也沒有愧疚,沒有過去和將來,她從頭至尾,都只是我用來挾制你的一顆棋子而已。我一個人死就夠了,她不用跟著我來,因為即便她跟著我來,黃泉路上,我也會把她棄了。」

  張鐸望著岑照撥弦的那隻手,因為刑訊,他的指甲早已經消磨了,嶙峋的手指帶著和席銀一樣的風流之態。張鐸只看了一眼,就將目光收了回來。

  「她一生敬重張奚,必有同命之患,你我無論是溫言,還是絕情語,都無非是在為她做了斷而已。」

  岑照握了手指,「這麼說,你原諒她了。」

  張鐸搖了搖頭,「原諒是假的。」

  他說著閉上眼睛:「同樣的問題,我也問你,黃泉路上也要棄掉她,這話是真的嗎?」

  岑照望弦沉默,良久,方搖了搖頭。

  「好好照顧我的阿銀。從今日起我把她交給你了。至於你的妹妹……」

  他哽了一聲,「我准你,把她放在我身邊。」

  張鐸笑笑,並沒有應他的話。

  「陸封。」

  「末將在。」

  「把他帶回去。」

  陸封應「是。」內禁軍即可將他從莞席上拽起,他順從地伸出手,由著自己重新被帶上刑具,側面對張鐸道:「張退寒,從此別過。」

  此句說完,押解的人,已然將他拖下了巨平石。

  張鐸望著江上翻捲起的白沫,直到他行遠了,方起身拱手朝那人遠去處,拱手行了一禮,埋頭道:「別過。」

  ***

  岑照死後的第三個月,席銀在洛陽,收到了張平宣寫給她的最後一封信。

  胡氏將信帶來的時候,懷中還抱著一個嬰孩。

  「殿下生下這個孩子不久,就在駙……不是,在岑照的墳前自盡了,送信的人已經去琨華殿報喪了。」

  席銀伸手將那孩子摟到懷中,抬頭向天際看去。

  已是九月天的黃昏,城中的榮木花此時盡露衰亡之相。

  一夕則生,一夕則死。

  榮極之後,不欠世道,也不欠自己。

  席銀在嬰孩的啼哭聲中回過神來,忙搖著手臂哄它,胡氏逗弄著孩子的小手。

  「是個姑娘呀。」

  席銀點了點頭。

  「對了,等送信的人從琨華殿回來,我想見見他。」

  胡氏搖了搖頭,「 恐怕 ……也回不來了。」

  席銀一怔,「為什麼。」

  「聽說,送信的人,是趙謙趙將軍……」

  第123章 尾聲一:銀盤裡煎雪(教化)

  尾聲:銀盤裡煎雪(教化)

  席銀最終沒有去問過張鐸, 他對趙謙的處置是什麼。

  她甚至沒有去讀張平宣的那一封信。

  事實上,很多話已當面講過,只是尚來不及, 也不忍心面對面地告別。

  遇見張鐸的第三年,她跟著張鐸走進洛陽宮, 又最終從洛陽宮裡走了出來, 她若只關照她自身的命運,此可謂凋零,亦可謂繁盛。但是人生所目睹,經歷的一切, 皆若鞭痕烙印, 殘酷絢爛。

  席銀逐漸明白, 它們不是為了教化自己而存在的。

  它們只是為了給個體的人生,一個自圓其說的解釋而瘋狂地在推演,嬗變,最後終結。

  在江州的最後一個月, 席銀用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去收拾岑照殘破的軀體,這個過程, 比她想像地艱難,她原本以為, 自己會崩潰,可是當她獨自面對岑照凌亂的身後事時,除了一直忍不住的眼淚之外, 她並沒有那種拆骨割肉的悲慟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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