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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遲是為了震懾叛逆,是為了交代江州三萬人,是為了鼓舞奮勇殺敵的將士,是為了給一場戰爭定性,為了給皇權立信。

  但對於岑照而言,這些應該都與他無關。

  他活著的時候,不關照江山百姓,只關照一個家族的冤屈。

  所以他瀕死時所有失梏的喊叫也好,甚至因疼痛而失禁的軀體也好,一切的一切,一如他所願,將他身上那些虛華的名聲,不堪的罪孽,全部剝奪乾淨了。

  他最終歸於肉、體的腥膻。

  席銀洗刷掉這些腥膻,只不過是為了給史官一個可堪下筆之處。

  因為他們要寫的是一個人的下場。

  他是一個衣冠齊整,惡貫滿盈的罪人,有生平有來歷,陰謀算計……

  而不是一堆殘骨碎肉。

  **

  岑照最後是死在江州的。

  江州數萬人目睹了罪人的下場。有人悲憫,有人氣憤,也有人惋惜。

  當刑場撤去之後,席銀沒有從張鐸面上看出什麼得勝的狂喜,亦如她沒有在刑場上看見岑照面上的悲色。席銀記得自己從刑場回來之後,在庭中站了很久,夏日裡,無論風怎麼吹,都無法將她手上的血吹乾,那種粘膩的感覺,從手指開始,一直蔓延到汗水淋漓的背脊。

  張鐸坐在窗後看書,一抬頭就能看見立在月下的席銀。

  但他並沒出聲去催促她,就那麼一直等著,直到她一個人推門進來,怔怔地站在屏風後面,那一身被血跡染紅的淡色衣裳糾纏地裹住她,就像經受了一場針對她,但並沒有最終得手的凌虐。

  「過來。」

  張鐸把書放在膝上,平和地對她說了這麼句。

  席銀則遲疑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向張鐸。

  她沒有坐,只是抱著膝蓋蹲下來,將頭埋進散垂的長髮中。

  張鐸彎腰摸了摸她的膝蓋,「你很難過嗎?」

  「不是。」

  她說著搖了搖頭,耳邊的珍珠墜子輕輕晃動。

  與此同時,一個溫暖的懷抱輕輕地擁住了她身子。

  那種包裹感帶著某種暗含占有欲的野心,但卻克制地很好,既不讓她覺得被侵犯,又讓她明白,她被需要。

  她想著,從鼻腔里呼出了一陣潮/熱的氣,將頭枕在張鐸的肩上,閉著眼睛輕聲道:「你要幹什麼。」

  張鐸感覺到了她身上輕微的顫抖。偏頭挨著她的耳朵,將手指穿入她的發中揉了揉,「不幹什麼。」

  說完,拖過一張憑几抱著她靠下,伸手慢慢地解開她鮮血淋淋的衣襟。

  「你可以閉著眼睛,不用看我。」

  席銀點了點頭,她真的很累很累,好像不是肢體上的疲倦,而是從胸口逐漸湧出來的一種無力感,就像她生平第一次,從一個混沌的夢中醒來一樣,不想睜眼,也不想說話。

  但她的意識是清醒而敏感的。

  她感覺到自己被漸漸地脫/光了所有的衣衫,綢褲的邊沿跟隨著張鐸手指的骨節一起,從腰上褪至臀下,而後又至膝彎,腳踝,最後划過她的腳趾。皮膚曝露在燈火溫柔的烘烤之中。

  那些血腥氣逐漸離她遠去,而她就那麼赤/裸地靠在張鐸身邊。

  張鐸認真地避開了與她的觸碰,即便她側著身子蜷縮著腿,把光滑如絲緞的後背,雪白飽滿的後/臀全部曝露在張鐸眼前,他也沒有違背她的情緒,私自冒犯一分。

  他身上長年修煉的那種對愛欲近乎變態的克制,在當下給了席銀全部的尊重。

  此時此刻,席銀很想在張鐸身上要這樣一次收容。

  收容她的身體,還有她暫時無法內化的傷痛。

  過了不久,張鐸托住席銀的腰背和膝彎,低頭在她耳邊道,「抱著我的脖子。」

  「你的傷好了嗎?」

  「就是還沒好完,才讓你也使點力。」

  席銀伸手摟住了張鐸的脖子,那毫無遮蔽的肢體像一團柔雪般地被張鐸從地上擁了起來。

  在江州的這一段時光,她汲取所有的痛苦去成長,但除去衣冠以後,卻本能地想要把自交出去。

  徹底地交出去,就那麼一會兒都好。

  於是她緊緊地扣緊了雙手,把自己的身子往他的懷中縮去。

  張鐸低頭看著她,「怎麼了。」

  「沒有……」

  她終於睜開眼睛,溫柔地望向他,「我有沒有抓痛你啊。」

  張鐸笑了一聲,在她耳邊道:「沒事,我也想抱你一會兒。」

  說完,他朝外令道: 「宋懷玉,傳水。」

  **

  那是張鐸在江州的最後一夜。

  他陪著席銀沐浴,幫她澆發,擦拭手指。

  席銀縮在浴桶之中,跟他說了好多話,張鐸只是聽著,偶爾「嗯」一兩聲。

  後來席銀安靜地睡在他身邊,柔軟的衣段彼此貼挨,偶爾因翻身而摩挲。他們都沒有起念,但卻都不肯離開對方。

  第二日清晨,張鐸登上了回洛陽的船,臨行時,席銀站在引橋下送他。

  張鐸挽了挽她被江風吹亂的耳發,平聲問她:「什麼時候回來。」

  「等我把哥哥的身後事了結,就回來。」

  張鐸點了點頭,「回洛陽以後,你想住在什麼地方。」

  席銀垂頭想了一會兒,「清談居吧。我想把雪龍沙也帶回來。陪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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