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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鐸應道:「好,回來以後,你遣宋懷玉去做吧。」

  說完,他垂下手,「我走了。」

  「等等。」

  「嗯。」

  「要我……帶殿下一起回來嗎?」

  張鐸抬起頭,朝灰白色的天際看了一眼,平道:「不必了。」

  夏盡之季,席銀把岑照葬在了江邊。

  等她再回到洛陽的時候,已經漸近深秋,銅駝御道邊的楸榆鬱鬱蔥蔥,像一片永不知散的陰影。

  洛陽宮除了她的宮籍,她再也不能和那個虛妄的繁華,和那些「高傲」的頭顱產生關聯,但她並沒有泯滅於詬病之中。就像帶著她從泥沼里爬出來的張鐸一樣,在文官時不時的文鞭字敲中,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和張鐸之間的情/愛,心安理得地過著自己的生活。

  洛陽城的人都知道,皇帝喜歡一個女奴。

  那個女奴住在皇帝曾經的居所之中。

  皇帝為了她,不曾立後,不曾納妃。

  但他們不明白,這世上女人千萬,而人慾如虎口,本該吞咽無度。

  可這荒唐的罪孽,卻好像永遠無法冠到張鐸的身上。

  殘酷與仁義,齷齪與清白,卑微與尊卑。

  這些論辯在文史之中,演繹,立定,駁斥,偏倒了千百遍,到最後,就連洛陽城的史官也開始懷疑,不願輕易落筆了。

  **

  張平宣的喪訊傳回洛陽的那一日。

  張鐸親捧喪告,獨自入金華殿。

  直至黃昏,整個洛陽宮沒有一個人敢進去詢問。

  畢竟就算是皇帝的掙扎和決定,也不是對世人的教化,誰也無法從其中獲得從容活下去的啟示,他們只能戰戰兢兢地立在金華殿的外面,伸長了脖子,窺探著徐婉的結局。

  黃昏時,席銀一個人站在銅駝道上等待張鐸的車馬。

  她穿著青灰色的袖衫,銀簪束髮,像一彎不實的影子。

  不知道為什麼,她在淡淡的秋風裡,聞到了和三年前,那個春雪之夜相同的血腥氣。

  趕車的人仍然是江凌,而那拉車的馬也像認識她一般,在她的面前垂下頭,鼻孔里呼出了一大片潮氣,席銀伸手摸了摸那馬的頭,它就溫柔地湊了過來,輕輕地蹭著她的臉。

  「上來吧。」

  車內的人這麼說了一句。

  席銀撐著江凌的手臂,登上車轅。

  車簾一揭開,她就明白了,那一陣血腥味來自何處。

  他坐在車內,身上披著一件玄袍,而玄袍里卻沒有著禪衣,隱約露著一片傷痕刺眼的皮膚。

  傷口並不深,看起來也毫無章法,不是宮人施的刑法,單單承載著另一個女人,身為母親的痛苦和絕望。

  席銀什麼都沒有說,伸手將張鐸輕輕地擁入懷中。

  張鐸閉著眼睛,笑道:「怎麼了。」

  席銀搖了搖頭,反問他,「疼嗎?」

  「不痛。」

  他說完這句話,任由自己的身子鬆弛下來,靠在席銀懷中。

  「你怎麼知道,我會來找你。」

  席銀捏著他的耳朵,輕聲應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很想見你,很想……」

  她低下頭,看著他因痛苦而擰纏在一起的眉頭。

  「很想這樣抱你一會兒。」

  第124章 尾聲二:銀盤裡煎雪(療愈)

  車外晃過一叢又一叢的燈焰, 在席銀臉上落下時明時暗的斑點。

  「睡會兒吧,到了我喚你。」

  她溫聲勸道。

  張鐸則搖了搖頭。

  伸手握住她捏在他耳朵上的手,「你不想問問我發生了什麼?」

  席銀低頭看向懷中人, 他依然年輕,眉目俊朗, 只是一直不肯疏開五官, 從而顯得有些陰鬱。

  「殿下死了,金華殿娘娘…很難過吧。」

  張鐸「嗯」了一聲。

  席銀沒有試圖開解他,甚至不再往下問,只是伸手環住他的肩膀, 將臉頰靠在他的頭上。

  「沒事的, 回去我給你上藥, 很快就會好的。」

  說完,她朝車外看了一眼道:「過會兒……宋懷玉和宮內司的人,也會來嗎?」

  「不會。」

  張鐸的聲音放得很輕:「就我一個人,跟你回去。」

  席銀沒有立即回應她, 半晌,方溫聲道:」

  「為什麼把自己說得那麼可憐。」

  張鐸張口剛想說話,卻因為背脊上的疼痛, 哽了一口氣在喉嚨里,舒不出來, 便變成了一陣咳嗽,席銀忙替他攏緊了披在身上的袍子,「別生氣, 我不該在你這麼難受的時候,還說這樣的話。」

  張鐸抑住咳意,擺了擺手,「也沒說錯,只是我從前不准自己這麼想,也不准別人這樣想。」他一面說著,一面將手臂伸向席銀背後,在看不見的地方,悄悄地抓住了席銀身上的某一處衣料,一如席銀當年害怕被他遺棄那般膽怯,卻又不能夠讓她知道。

  人世的因果,有的時候如同戲法一般,叫人哭笑兩難。

  張鐸用最嚴酷的方法,逼她去做一個有勇氣活在他的身邊的人,在這個過程當中,他不准她膽怯,不准她後退,她也的確做到了。可是,這樣的一個女子,可堪一人抵禦整個儒門對她的偏見,於是不能,也不再需要宮妃的名分來給予她尊貴。

  這樣的席銀,他愛至極處。

  可是,她也不再屬於洛陽宮,不再從屬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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