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大水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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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越這座無牆之城,往後再行二里,才是都江堰的大工地。

  未及江口,秦都江堰大夫芪伯,攜一眾水家士子,相迎秦王。

  昨日他們就得到大王要來的消息。

  車駕停住,一眾水家士子都伸長了脖子,在等著看這位聞名天下的雄主。

  身姿魁梧的嬴盪從車駕上下來,在人群中找到芪伯,向他走去。

  如今再看這人,根本就不似一個中年男子,他更像是一個老者,渾身上下,蓬頭垢面,本就不胖的身形更加乾瘦,黝黑得就像是一隻猴子一樣。

  一見芪伯這幅模樣,嬴盪就知道,當初選擇他來建造這都江堰,一定是對的。

  「臣芪伯,拜見大王!」

  秦王還未走上跟前,芪伯已然行禮。

  嬴盪三步並作五步,疾行過去,一把將這位功臣扶住。

  「芪伯為我大秦臣民所勞,該受寡人一禮也,表蜀郡萬民之心!」

  話還沒有說完,嬴盪就已經躬身下去,芪伯豈能泰然受之,他也急忙回禮。

  「大王能全臣之志,臣豈能有不忠之心。」

  學以致用,一個人學習的目的,肯定是為了用,芪伯所學水家,不正是為了建造這樣舉世矚目的工程嗎?

  他不僅不覺得累,而且還很欣喜。

  君臣二人,寒暄過後,由芪伯領著,秦王步行往裡面而去。

  入眼處,漫天灰塵,在這灰塵之下,還有湍急的岷江之水,奔涌而過。

  灰塵之下,大江之上,天地之間,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

  他們每一個人都在忙碌當中,就連遠處的絕壁之上,也是掛滿了人影。

  人力相比這些天地偉力而言,自是最渺小不過了,可這種渺小,卻渺小得偏偏不夠徹底,只有像是河中的魚兒一樣,枝頭的鳥兒一樣,才稱之為渺小的徹底。

  它們渺小到沒有野心,也不會有改變這一切的想法,自然也就少了許多的苦頭了。

  人之渺小,卻不似魚鳥這般的無力,人之思想,也不似魚鳥這般的、只需順應天意而活,但人就偏偏不,人有野心。所以他要利用自己的頭腦,發明出工具,用工具來讓自己更強壯,強壯之後去改變這一切。

  看到這裡,嬴盪不由得心生感慨。

  絕壁之上,懸掛在那裡的人,看起來好似螞蟻一樣弱小,可是他們每一錘子的開鑿,都能讓峭壁弱上那麼零心半點,再看地上湍急的岷江,岷江往上,儘是山脈,天府平川本就是降水不少,所以這江水,裹挾群山之勢,天地雨水,湧入此處,這樣的勢能衝擊,人們卻要改變它的方向。

  遠處的深山之中,一直不停地往下運送藤條和細軟的樹枝,這些樹枝下來之後,先會進行火烤,讓枝條們變得軟和一些,其後再用這些粗大的枝條,編成一個碩大的筐子,最後還要將巨大的石塊放入筐中。

  這種裝石頭的筐子,都是在岸邊編成,之後借著坡度推入江水當中,以起到修築堤壩的作用,沒有任何的機械,一切就只能靠人力一點一點地去改造。

  漢子們赤裸著上身,露著黑黝黝的後背,還有婦女往來其中,送飯送水。

  都江堰這樣的大工程,若是慢慢建還好一些,但若是要快,那所耗費的國力,就不可同日而語了,要不是因為鑄假幣換糧,讓秦國收益頗豐,還真就養活不起這樣浩大的工程。

  「都江堰之舉,利在千秋,只是苦了當下之人,縱然修建速度要快,但也需得量力而行,要體恤水民,體恤我大秦黔首。」

  這是嬴盪有感而發。

  出自勞動人民的他,深刻地知道勞動的辛苦,此番看到這樣一幅景象,若是沒這樣的想法,那就不是那個一顆紅心的嬴盪了。

  聞言,一旁芪伯領命,秦王又轉向趙頡。

  「都江堰之舉,最利蜀郡,蜀郡之中,又以天府平川為首,各處氏族,想要這水,就須得出力,若是不想出力,那就出錢,出糧食,慰勞水民,我大秦十郡之下,十郡子民,不管是氏族還是水民,都是我大秦秦人,須得一視同仁!」

  子民,這對於秦國來說,能算一個新稱呼了。

  三年多前,秦王說與郡守愛民三思,為人官者,為人父母也,其後,隴西郡守公孫丑愛民如子的名聲最早傳開,還受到了秦王的嘉獎,今日,秦王再親口說出子民二字,光這就值得讓趙頡深思了。

  「大王之令,臣自當竭力。」

  趙頡躬身領命。

  看過了岸邊忙碌的水民,秦王又繼續往前,朝著眼前的絕壁而去,趙頡和芪伯兩人隨即跟上。

  「啟稟大王,如今這天氣,白天炎熱,夜裡才稍涼,大火燒石,用的是冷熱之法,唯有夜半之時,才是最冷之際,那時候才會放火燒山,待到山石受熱,再用大水澆灌,至於白天,則是用人力開鑿,為晚上做準備了。」

  芪伯見秦王走到絕壁之下停住,便為其解釋道。

  正是眼前這絕壁,讓本該東西流向的都江,變作了南北流向,要將這絕壁鑿穿,才能將都江引入天府平川。

  嬴盪一路走來,都估算著具體的距離,走到這裡時,他的心也就有底了。

  「八十丈之壁,現在就只剩下十幾丈之多,都江堰大夫可真是行動迅速啊!」

  整個工程,最難的就是這裡,這裡要是成了,都江堰很快就可以竣工了。

  「回大王,全因大王調度有方,不管是人力,還是財力,都江堰一概不缺,所以才能有這樣的速度,照此下去,最遲明年年底,就可完工。」

  這還是芪伯保守的估計,到明年修建好,剛好是五年,與原計劃相符。

  都江堰的修建,其一是興水利,其二是給秦國招攬了不少的水家士子,積累了水利方面的經驗,現在農業都要開始興了,豈能不興水利,若是無水,農業如何能興呢。

  四年的時間,足夠將芪伯磨練出來了,再看眼前這一切,是該給他挪一個位置了。

  「如此甚好,若是寡人令芪伯離開都江堰,那芪伯之職,當由何人繼任呢?」

  被秦王冷不丁的來了這樣一句,芪伯的神情突然僵住了。

  這是啥意思,辛辛苦苦幹了這麼多年,眼見的事情要成了,卻要將他這個都江堰大夫給調離?

  他這個人,生性剛毅,也正是因為這性子,在當年犯了點小錯誤後,就離開水家一脈,之後看了點兵書,學了點縱橫,就跑到蒙鶩的跟前,糊弄了一下年輕的蒙鶩,入了皂游將軍的幕府,沒想到陰差陽錯,一場水攻鄢城,卻是又讓秦王對他委以重任,再興水家之術,讓他離開,他肯定是不願意了。

  「回大王,臣最合適。」

  芪伯沉默了一陣,還是擠出來幾個字。

  嬴盪一笑,當即明白了他心中所思。

  「都江堰之功,乃是芪伯之功,這寡人蓋不能忘,天下也不能忘,但芪伯可不能忘了,寡人這秦國,可不僅僅就只有蜀郡一地罷了,還有剩餘九郡,也都得芪伯為寡人操持水利。

  今,寡人慾立一大水司,專司我秦十郡水務,大水司於治戶台之下,芪伯想想,十郡之地,若得水利,皆是膏腴。

  今日寡人可算是明白了,水家士子所為,乃是人定勝天之事,若要勝天,非芪伯所為也,寡人慾拜芪伯為我秦司水大夫,掌大水司,不知道芪伯意下如何?」

  至於為什麼叫做大水司,沒啥特別的意義,只是為了聽起來整齊罷了,先是各個台,其後是各個司,學校什麼的,以後統一就叫做什麼什麼宮。

  嗯,這就是意義所在。

  芪伯這才知道秦王之意,立即謝恩。

  他的志向是水務,都江堰是水務,但水務卻不等同於都江堰,這芪伯無需猶豫。

  「回大王,臣願意。」

  願意!

  嘿嘿,願意才好。

  遵令這個詞,有時候還有點強迫的意思,願意,可就是心甘情願啦。

  「即若如此,那寡人就給司水大夫三月的時間,三月之後,入咸陽立大水司!」

  治戶台,專管稅賦戶籍之事,這些都關係到民生,農業水利,也都是民生方面的,當在治戶台之下,像是司法執法,就都歸到邢尉令之下,反正這變法的事情,是一直要繼續的,繼續到無以為變之時。

  「臣遵令。」

  這下是遵令了。

  芪伯,魏國河東人,姬姓,芪氏,家中老大,以伯為名,今,大秦司水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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