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少年見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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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81章 少年見少年

  既然是要決定用何種方式來解決兩座天下的歸屬,那麼議事者的資格,至為重要。

  白澤之於蠻荒,當然是有資格的。雖然如今蠻荒名義上的天下共主,還是劍修斐然。

  由鄭居中擔任這個「中間人」,這位魔道巨擘的實力當然毋庸置疑,但是難免讓人懷疑鄭居中的用心,會不會聯手浩然布局。

  而陳平安能否代替浩然決定此事,好像就有一種「實與名不與」的意思。

  畢竟中土文廟才是浩然正統所在,禮聖才有資格參與這場「三人會談」。

  但是「接引天地通」和「殺周密者」的事跡和身份,好像分量又足夠服眾。

  簡而言之,今天只要禮聖不露面,陳平安就是這處戰場的浩然話事人。

  何況如今浩然和蠻荒的戰局,當初也是年輕隱官最早撂下一句「那就打」,之後才是禮聖附議,最終無數浩然豪傑選擇跟隨。

  此刻有一頭藏頭藏尾的蠻荒大妖使用秘法,終於問出一個誰都疑惑卻幾乎沒誰敢開口提出的關鍵問題,「鄭先生如何能夠保證不會偏袒浩然,暗中偏心家鄉?」

  鄭居中笑著解釋一句,「我和盟友們已經決定要在蠻荒這邊立教稱祖,既然新道場在此,浩然就已是故鄉了。」

  此話一出,天上地上,戰場各處瞬間譁然。

  大妖們面面相覷,俱是不敢置信,他娘的,難道說鄭居中選擇臨時倒戈,叛出了浩然,算是「半個自己人」了?

  細究之下,倒也符合鄭居中的行事風格?好像如此作為,才符合鄭居中?

  就是不清楚跟隨鄭居中的那撥盟友,到底是何方神聖,竟然這麼快就與其勾搭上了,著實————讓旁人艷羨。

  雨籠思量許久,忍不住以心聲疑惑道:「爺爺,是不是可以這麼理解,鄭居中更希望蠻荒勝出?」

  如此一來,鄭居中的立教稱祖才算名副其實,否則浩然占據了蠻荒,鄭居中的「教主」身份,有何意義?撐死了就是一座道場地盤更大的白帝城。故而只有蠻荒贏了,鄭居中才有機會一舉兩得,「兵不血刃」就獨占高位,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兩座天下的大修士幾近死絕了,他鄭居中一人三十四,可不就是————無敵的存在?

  官巷眉頭緊皺,一時間不敢妄下定論,鄭居中這種人物的想法,誰能說一定猜的中。

  白澤似乎並不懷疑鄭居中的居心,也不在意這尊魔道第一人的長遠謀劃,只是笑問道:「鄭先生,敢問打完一場之後,留在戰場的勝出者,可以休養多久?」

  既然是打頭陣,白澤總要詢問一些規矩,在規矩之內,在生死之間,好為蠻荒贏得更多的機會。

  鄭居中說道:「勝者可以有三炷香的休養,在此期間,這位勝者可以與場外任何人借取任何外物,迎接下一位登擂者的挑戰。當然,勝者也可以見好就收,算是提前認輸,撤出戰場,憑此周全道身,從此放心修行,當個純粹的學道人。

  輸的一方,必須在一炷香之內立即有人補缺,至於幫不幫忙收屍,全看心情。勝的一方能夠後上擂台。」

  如果鄭居中的這個建議當真通過決議,那麼兩座天下的各自豪傑,簡直就是仇寇雙方,陋巷相逢,分外眼紅,生死相抵而已。要麼直接認輸,要麼贏過再認輸,總歸是必須認輸,才能活著離開這條「巷弄」。要麼不管你贏了多少場擂台賽,到頭來總要死在巷中。

  白澤神色平靜看了眼天外。

  若是小夫子赴約就好了。

  無論勝負都無遺憾。

  當年帶著侍女一起遊歷浩然九洲,白澤曾在市井聽聞一首勸酒詩,大意是說身前萬年,死後萬世,我輩凡俗,中間百年,做得何事。

  優柔寡斷,難堪大任也好,貽誤戰機,背負罵名也罷。

  無限自責悔恨,內心糾結足足一萬年了,如今的白澤,別無他想,就想要一篇還算體面的退場詩。

  想那市井坊間百姓戲言,若是末代君主不肯負荊投降,選擇上吊一死,亡國之罪可以減半,那麼一位國主與強敵白刃相見,在戰場殉國,是不是又能減半?

  鄭居中微笑道:「相信這場擂台,既能夠決定兩座天下的輸贏,且不會耗時過久。」

  白澤收回視線,繼續問道:「若是走上戰場的敵我雙方,或是一方臨時反悔,一味怯戰避讓,或是雙方心照不宣,皆不願死戰,故意拖延,一打就是數天數月甚至是數年之久,瞧著熱鬧而已,又該如何處置?」

  鄭居中轉頭問道:「陳隱官,你覺得該怎麼解決這個難題?」

  陳平安說道:「鄭先生可以換個聰明人詢問辦法,我就不動這個腦子了。」

  言外之意。

  既然白澤肯替蠻荒打頭陣,那他陳平安也要為浩然打第一架。

  白澤怔怔出神片刻,面無表情看向陳平安,輕輕搖搖頭。也不知是冷漠的譏諷,還是一種善意的勸阻。

  緋妃之流的新王座大妖,這一刻都是心情複雜。

  哪怕是想要將陳平安給千刀萬剮的托月山新妝,也不得不承認,這位年輕隱官,從來不是什麼慫人。

  劍氣長城和陳清都,確實不曾所託非人。

  陳平安提了提手腕,劍指王制,「不過在置身擂台,跟白澤分生死之前,我必須先做掉它。就當是練練手。」

  王制臉色微變,本以為自己已經死裡逃生,這種沒有退路的擂台賽,王制毫無興趣。

  被隱官狠狠陰了一把,道力折損太多,上了擂台,只會淪為浩然某位山巔修士的「勝果」,為對方增添一筆斬殺大妖的光彩戰績而已。比如,那個大名鼎鼎的齊廷濟,對方一旦出劍,豈會手軟?

  王制只想退回蠻荒腹地靜觀其變,重新積蓄道力和聚攏兵力,等待重新趁勢而起的那天。退一萬步說,擂台上死得越多,他在蠻荒的地位,就跟著水漲船高,它甚至已經有了一樁謀劃,與斐然、官巷他們好好商量一番,如果成了,那麼等到白澤戰死,它的大道之路,就會更為寬闊,再不是什麼鬼鬼祟祟的「小白澤」,反而可以光明正大成為「新白澤」!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但是,不曾想被這個陰魂不散的姓陳的給盯上了。

  王制頭皮發麻,心思急轉,該如何渡過難關?

  劫後餘生,就會更惜命了。

  王制頭疼心慌之時,戰場內外卻是吹口哨,喝彩聲此起彼伏,反正死的是王制,蠻荒妖族們就當是多看一場熱鬧,不看白不看。

  鄭居中不置可否,好像記起一事,環顧四周,與所有人微笑道:「我這裡有一份名單,記錄了全部有資格登擂人選的名字、道號。會隨時增補新人,也會按照勝負結果,一筆勾銷舊人。」

  如此一來,所有怯戰者、避戰者將會無所遁形。

  鄭居中言語之際,浩然與蠻荒分別升起了一輪淡淡的明月,懸在高高的天幕O

  莫非鄭居中就是那位世間最大的賣鏡人?

  身為白帝城閽者,鄭居中所謂的「盟友」之一,鄭旦眼神熠熠,她再次對年輕隱官刮目相看,盛名之下不虛傳。

  天底下會處世的聰明人實在太多,既能做事又敢擔責的「笨人」。

  任你置身事外,嘴上說千百個漂亮的聖賢道理,總不如每逢大事,做出一二件說死就死的決斷,來得讓人信服。

  何況陳平安他早就不是什麼光腳漢了,也不是一個熱血翻湧便意氣用事的少年了。

  她心情古怪,總覺得鄭先生的這場問心局,既是將白澤逼上絕路,但事實上,更像是針對這個年輕山主、精心設置的必死之局。

  形單影隻守過劍氣長城,與周密硬碰硬掰手腕一場————照理說怎麼都可以功遂身退了,結果今天依舊不能躲。

  當個「好人」,真難。

  鄭旦欲言又止,畢竟雙方只是有過數面之緣的陌路人,她終於還是不知道能夠與年輕劍修言語什麼。

  官巷笑道:「我們這位隱官還是一如既往的記仇啊。」

  大荀道友危矣。

  女冠柔荑卻聽出了弦外之音,既然陳平安記王制的仇,又豈會不記她的仇?

  除了隱官身份,他還是大驪新任國師,還有一座深不見底的落魄山。只說山巔那個探頭探腦的「貂帽少女」,就讓柔荑心有餘悸,只因為她早已敏銳察覺到對方袖中,「一截劍氣」的存在。

  柔荑倍感無奈,形勢不由人,只得心聲一句,「我願意擔任雨籠的護道人,直到雨籠躋身飛升為止。」

  經過與年輕隱官一役,柔荑心氣全無,再沒有要與誰爭強奪勝的欲望,她跟王制是差不多的心思,絕對不願在此身死道消。哪怕從今往後都要夾著尾巴修行,總好過留名而死。

  官巷撫掌而笑,「一言為定。我這孫女,就交給道友照顧了。

  柔荑看了眼這位蠻荒梟雄,為何會有幾分託孤於人的意味。

  官巷抖了抖袖子,按照鄭居中的說法,有資格參與此事的,必須是上五境修士和止境武夫。

  萬年以來任何一場戰役,死的,幾乎都是「無名者」。有幸青史留名的,終究是極少數。

  任你人間書籍萬千部,又能記載多少個名字?相較於籍籍無名者,又能占據多少的比例?

  只要選擇走上鄭居中布置的這座戰場,那麼唯一一條退路,或者說是活路,就是認輸,代價就是從此遠離天下大勢的爭奪戰,不得不「自囚」於各自道場。

  齊廷濟心中有了決斷,總要做掉兩頭飛升境妖族,送它們上路了,才好收劍。

  保二爭三,難度極大。

  不如此,練劍意義何在?

  破境正在今日。

  齊廷濟回望一眼遙遠的北方,洒然而笑,是也不是,老大劍仙?

  就在此時,從遙遠的南邊,有位身穿黃袍的古貌老者,騰雲駕霧遠道而來,紫氣沖霄。

  只見老道人一抬袖子,輕輕按住雲頭,飄然懸停在天壤之間。

  正是玉符宮的開山祖師,道號雲深的言師。

  幽居道山無數年,此次破例下山,主動一頭撞入亂世洪流當中,老道人所求之事,不過二字,「求解」。

  老道人看了眼久聞大名的末代隱官,再看了眼已經投身戰場上的齊廷濟,都是劍修。

  言師笑道:「來得早不如來得巧,貧道也來打一陣,為蠻荒略盡綿薄之力。」

  身為長久承載天厭者,既然註定無法脫困,與其被無形大道一點一點消磨至死,還不如來此求個痛快的解脫。

  道不遠人,既是登山求道者的莫大機緣所在,也是十四境門外修道之士的沉重枷鎖啊。

  言師的登場,讓蠻荒那邊隨之士氣大振。

  朱厭神色陰晴不定,若真有這麼一場好似市井兒戲的狗屁擂台賽,該如何為自己攫取最大利益?

  好像很難,這頭搬山老祖思來想去,還是沒有個萬全之策。

  最要命的,還是只要退出擂台了,就要按照約定,永久遠離戰場,只能縮在烏龜殼一般的道場裡邊,當個清心寡欲的修道人?豈不是淡出鳥來?若說毀約?

  可就要與鄭居中狹路相逢,再無半點迴旋餘地了,準確說來,是三個「鄭居中」為敵,跋扈如朱厭,也要好好掂量一番。

  鄭居中的做事風格,可比蠻荒更蠻荒。

  新妝眼神灼灼,只是盯住那個在家鄉戰場上如日中天的隱官,她猶豫片刻,最終以決然的語氣心聲言語道:「緋妃,只要姓陳的上場,他輸了,自然不必多言。可他若是僥倖贏下了一場,還不肯退出,那我可以出馬,與之拼死相鬥,不出意料的話,我必死無疑,但是在那之後,我希望你可以補上,看看能否撿漏,殺此惡獠。」

  聽到新妝殺氣騰騰的誠摯心聲,緋妃欲言又止,並非懷疑新妝這番言語的真實性,只是過早下場,很容易落個為他人作嫁衣裳的下場,新妝是自願如此,緋妃卻不願讓朱厭那撥新王座坐享其成。

  對緋妃而言,道理很簡單,蠻荒必須有朱厭這類做事說話無法無天的修士,但是蠻荒絕不能交予朱厭他們這一小撮大妖去打理。

  既然暫時無法決斷,緋妃只好轉移話題,打趣一句,「他確實配得上寧姚那樣的女子。」

  新妝沉默片刻,笑道:「誰說不是呢。」

  如果兩座天下能打的,果真如鄭居中的安排,一個接一個,或認輸或死於擂台。

  那他鄭居中,將來成功立教稱祖了,豈不是隨意對兩座天下予取予奪,到時候還有誰敢說個不字?

  緋妃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抬頭望向天幕,猜測那位小夫子是否正在俯瞰此地此景。

  如果說白澤是為了求個心安,所以選擇意氣用事,不惜一死了之,你禮聖也不管管?

  言師到底是一位道齡悠悠的老前輩,正因為他遠離是非,看待大勢反而更加透徹。

  作為一個能夠與碧霄洞主互稱道友的修士,言師在漫長的修道歲月里,實在是見過太多世道與人心的波瀾起伏。

  無數學道人的花開花落,老人猛然回首,故人一一凋零,不知不覺便是萬樹空枝的光景了。

  人間諸君休要小覷了鄭道友。

  鄭居中拋出這麼一個荒誕提議,看似置身事外,將自己摘出,坐收漁翁之利,實則不然,此人慾想「正本清源」,由他擔系兩座天下的最大因果。

  表面上,鄭居中心高氣傲,目中無人,問心於「全部的山上」。

  顯而易見,是要逼死白澤,不給白澤被迫躋身偽十五的機會。

  言師內心有些遺憾,可惜多年未見碧霄道友。

  不知道當年自己贈送出去的釀酒方子,如今釀出美酒了麼。

  道之所系,由不得碧霄道友閒逛蠻荒。自己何嘗不是身不由己,無法優哉游哉。

  類似的處境,其實還有當年十萬大山的老瞎子。

  劍氣長城的陳清都,還有蠻荒托月山,在大戰之前,都要先確定這位之祠道友的態度。

  即便無法與其結盟,也要爭取讓他保持中立。

  米裕仗劍而立,面朝妖族大軍。

  背後,就是劍氣長城。

  當年阿良他們也一定是這麼覺得的吧。

  山巔那邊,謝狗站起身,揉了揉貂帽,腳尖一點,輕輕躍上欄杆。

  「少女」眯眼看著高處,天邊的朝霞和晚霞,都是不花錢的脂粉吶。

  興許是近墨者黑的緣故,曹慈下意識模仿某人,捲起了兩隻袖子。

  匯聚大驪地支之力於一身的周海鏡便有些尷尬,「我們怎麼辦?到底算幾個人?」

  法寶可以外借,但是陣法一道,卻需要韓晝錦他們合力駕馭。

  袁化境他們也是啞然。

  裴錢以心聲說道:「周宗師,你若是無法登上擂台,就把那兩把狹刀借我。」

  周海鏡臉色古怪,猶豫再三,還是硬著頭皮說道:「陳國師說了,斬勘和行刑兩把刀,借給誰都可以,唯獨不能借給你這位開山大弟子,這件事,沒得商量。裴錢,真的,不騙你,陳國師當時瞧著笑眯眯的,其實殺氣騰騰得很吶。不信的話,你可以問地支一脈所有人,他們都可以幫我作證。」

  裴錢一頭霧水。

  她想不明白就不多想了,無妨,自己是武夫之外,也是劍修。

  官巷嘖嘖稱奇道:「不管怎麼講,此時此刻,我輩都是在見證歷史。」

  柔荑心情沉重,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是何等渺小。

  朱厭道心微震,為何仰止道友,主動放棄了那個約定?是浩然那邊,她被誰盯住了?

  戰場邊緣,鄭居中提議道:「我們不如邊走邊聊?」

  白澤點頭道:「陳先生怎麼說?」

  說到底,他還是希望能夠等到禮聖的現身。

  陳平安說道:「你們先行幾步,我去做掉王制,很快跟上。」

  白澤轉頭望向鄭居中。

  鄭居中會心一笑,「那就由我來收拾王制這個爛攤子,白撿一個大漏,就當是督戰一場的報酬了。」

  王制霎時間心如死灰。

  被鄭居中盯上,跟被陳平安追著殺有什麼兩樣?

  陳平安還猶豫了一下,沒有堅持必須手刃王制一事。

  白澤與陳平安並肩前行。

  鄭居中去到王制那邊。

  王制顫聲道:「懇請鄭先生為我留條活路?」

  鄭居中說道:「怕什麼,從古至今,天無絕人之路。」

  王制誤以為鄭居中是看中了自己的大道前程,稍微寬心幾分之時,鄭居中便已經伸手按住它的頭顱。王制彌留之際,只聽得一句「我又不是老天爺。」

  不理會那邊的動靜,白澤神色恍惚道:「鄭先生覺得我性格軟弱,我承認。

  多年以來,不管是在浩然,還是返回蠻荒,偶爾也會想,是不是恰恰因為堅持自認為正確的————某些天經地義的道理,才導致我給所有妖族帶來了那個最壞的結果。」

  浩然的讀書人往往志向高遠,欲想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他白澤也有自己的追求,庇護天下妖族皆自由。

  白澤自嘲道:「雖說做不到,一直做不好,可是懷揣著這份心意已經萬餘年了。」

  陳平安收起長劍,分作三條劍光,分別散入那三座最早開闢出來的本命氣府。

  不管是初次相逢於風雪棧道,還是後來所見,白澤給人的觀感,就是走得很慢,大概是承負太多的緣故,永遠心事重重,顧慮重重。

  反觀阿良,是帶著大大小小的「美好」,在走江湖。他似乎能夠帶給身邊所有人一種莫大的信任,「放心,有我在,天塌不下來。」

  師兄左右,望之儼然。是一個極嚴肅的端正君子,左右喜歡較真,沒有什麼「眼不見為淨」。

  他先求學再練劍,各有所成,就是要去會一會明天那些不對的人和事情。

  白澤停步,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塵土,自言自語道:「怎麼辦呢。」

  鄭居中果然很快就返回,王制的形骸已經被他收入袖中,微笑道:「是啊,怎麼辦呢。」

  環顧四周,蠻荒,準確說來是數座天下的所有妖族,這就是獨屬於白澤的一座書簡湖」。

  因為白澤之於蠻荒妖族,就像陳平安之於書簡湖的顧璨。

  就像鄭居中私底下與弟子所說。

  「書簡湖永遠無法殺死書簡湖。」

  陳平安雙手籠袖,目視前方,輕聲道:「看見一直很為難的白澤先生,就會覺得這個世道還有希望。」

  好像還有很多可以講理的————餘地。

  白澤站起身,繼續緩步而行,沉默許久,抬起胳膊,伸手搓了搓臉頰,微笑道:「過獎了。」

  哪怕有自知之明,可是先前鄭居中的言語,還是很戳心窩子啊。

  畢竟不管妖族是怎麼看待自己這個罪人的,至少面對面的時候,他們還是要喊一聲名不副實的「白澤老爺」。

  戰戰慄栗,日慎一日。到頭來,還是個懦弱的窩囊廢。既學不來姜赦這位兵家初祖的慷慨激昂,一意孤行,也學不了官巷、朱厭之流的見機行事,蠅營狗苟。

  譽謗滿天下,知己有幾人。

  小夫子一人而已。

  白澤突然說道:「陳平安,你還年輕。」

  做了好事,可以休歇一番。做好人,就要一輩子做好人。此事絕不輕鬆啊。

  陳平安默然。

  鄭居中笑道:「陳先生這個時候就該自稱一句吾善養浩然氣。」

  陳平安玩笑道:「就是在等鄭先生幫忙說出這句話,好話不能自己說,否則顯得臉皮太厚。」

  白澤有些羨慕他們的————輕鬆。

  大概是他們雙方為人做事都比較問心無愧的緣故吧。

  禮聖終於來了。

  白澤釋然。

  鄭居中卻是頗為不以為然。

  禮聖說道:「就算要打擂台,你也應該是最後一個出場,負責收官。」

  陳平安解釋道:「我其實不是全無勝算。」

  禮聖說道:「打周密,你是頭陣,打蠻荒,你負責壓軸,這就叫有始有終。

  ,」

  白澤微笑道:「小夫子讀書多,聽他的總沒錯。」

  禮聖說道:「到底是沙場見,還是擂台見,先把斐然喊過來,我們幾個再議議。」

  白澤轉頭望向鄭居中,「鄭先生怎麼說?」

  鄭居中笑道:「搗漿糊的人,沒資格說個不字。」

  禮聖淡然道:「唯恐天下不亂。」

  鄭居中說道:「大好形勢稍縱即逝。再不求變,就真要死水一潭了。將來的一萬年,就算沒了頭頂的天庭遺址和周密,估計人間還是曾經的一萬年,甚至可能會更加不堪。」

  禮聖看著陳平安,說道:「這邊就別管了,你順道去見一見陸先生?」

  陳平安愣了愣,方才醒悟過來,是說陸沉。

  禮聖笑道:「猶猶豫豫不捨得挪步,是因為怕我搶了你的風頭?」

  陳平安回頭與落魄山眾人言語幾句,收回視線後,說道:「有勞禮聖。」

  禮聖點點頭。

  見陸沉。

  廣袤無垠的蒼茫大地之上,那是一尊頂天立地卻又畫地為牢的巍峨法相。

  陳平安盤腿而坐,雙拳撐在膝蓋上,仰頭望向那位頭戴金色蓮花冠的道士。

  這片玄奇地界,空曠得就像人間只剩下「你我」兩個人而已。

  道士面容混沌,不見五官,更像是循環不息的一幅陰陽魚圖案。

  雖然人生到處書簡湖。

  但是自古少年見少年。

  陸沉率先開口,沉悶如雷鳴的嗓音裡邊,隱約有些故友重逢的笑意,「可以敘舊,不必救人。」

  陳平安沒好氣道:「也沒外人在場,裝什麼英雄好漢。」

  陸沉笑道:「當真救了貧道,脫困之後,便要去白玉京主持大局,到時候你還怎麼痛痛快快問劍玉京山?切莫行庸人自擾之舉。還不如就這樣閒聊幾句家鄉事,好過有朝一日的狹路相逢,生死相向。」

  陳平安說道:「如果假設陸沉寓言的道術一定將為天下裂。」

  陸沉心領神會,接話道:「悲觀的,認為一定支離破碎,本末源流,愈行愈遠。例如陸沉,鄒子,便是這等人物。」

  「樂觀的,覺得後世還能追本溯源,抑或是殊途同歸。例如驪珠洞天的齊靜春,泥瓶巷陳平安,便是此等人物。」

  「居中調和者,崔瀺,余斗,鄭居中諸君是也。」

  「誰都不一定都對,但是缺了誰,一定不對。」

  陸沉洒然笑道:「大概是因為我把世道人情看得過於透徹,就有些不忍心再去探究人心了。」

  道士抬頭看天,「就像凡俗觀日,直直的看久了,容易讓人掉下眼淚。」

  道士單手捂住臉龐,伸手摸索不見五指狀,喃喃自語道:「天一黑,就能看見那些特別明亮的東西,燒灼眼目。」

  道士放下手掌,環顧四周,「亮堂堂的天地人間,人心」一物,何等輝煌燦爛。」

  道士嘿了一聲,「吾身飄零,上下求索,濁酒一杯。」

  杯外事休要多想,風波未定心先定。

  酒呢。

  那「道士」驀然大怒,直勾勾盯著陳平安,「儒生!無此道而服此服者,其罪死!」

  陳平安單手托腮,扯了扯嘴角,毫不掩飾自己的譏諷神色,任由那個被化外天魔占據心神的「道士」恫嚇。

  不過爾爾。

  天地寂寥,道士感傷道:「獨有一丈夫,慨然儒服而立,問以國事,千轉萬變而不窮。」

  不知過了多久,陸沉重新掌控那副道身,「天下無不散的宴席,不要在此地久留。」

  陸沉見那傢伙沒動靜,氣笑道:「不要逞強,試圖替貧道吃掉它們」,這種大逆不道的飲鴆止渴,只會得不償失。」

  陳平安站起身,說道:「下次再見,肯定帶酒。」

  陸沉大笑道:「飲者無敵,君請勿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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