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零二章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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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拍攝的日子久了,片場也出現不少趣事。

  最轟動的一次,是楚言所飾演的段小樓,因為嫖賭觸怒了師父,最後乖乖地像少時那樣趴在長櫈上,讓師父抽光臀。

  拍這個鏡頭前,導演陳凱戈直接吼了一聲:「現在準備打楚言的屁股」,一旁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張國容,當即樂得拍手叫好。

  楚言原本提出,希望讓劇組的女性離開現場,陳凱戈卻在張國容等人的起鬨下,只要求在場眾人不要拍照,引得現場一片笑聲,而楚言也只好無奈接受,事後自然也少不了,找張國容這個帶頭起鬨的「罪魁禍首」算帳。

  而對劇組所有工作人員來說,儘管楚言和張國容身為天王巨星,卻沒有提出任何生活上的額外要求,不但跟所有人一樣,蹲在片場角落吃盒飯,等戲的時候累了,跟大家一起直接靠在牆角睡著也是常事,甚至兩人還包辦了劇組的水果和冷飲,哪怕沒有他們戲份的時候,也會帶著西瓜去片場慰問。

  從某些層面來說,劇組也是個極為現實的地方,大家都是資深的業內人士,身為一個演員,想要得到大家的尊重,最主要的,還是靠演技,在這方面,楚言和張國容兩人的能力,都是毋庸置疑的。

  在《霸王別姬》的故事中,主要的故事線,仍然是李碧嬅一直擅長的「奇情」路線,背景則是從華國三四十年代的兵荒馬亂,到七十年代的運動風波。

  兩位主角都是出身梨園行,也曾是燕京城中紅極一時的大角兒,只不過這次的故事,程蝶衣才是真正的「女主」,鞏莉所扮演的菊仙,只是另一個命運多舛的配角而已。

  而造成這兩個「女子」半生悲慘命運的元兇,卻是楚言所飾演的段小樓,他既是程蝶衣依戀一生的「師兄」,也是菊仙情系一世的「丈夫」,可惜她們終究所託非人,儘管段小樓在台上,演的是縱橫捭闔、鐵漢柔情的楚霸王項羽,現實生活中,卻是一個骨子裡透著懦弱和糾結的男人。

  縱觀段小樓的一生,他從來都不是一個真正的「大丈夫」,從小被師父管得死死的,結婚後又被菊仙管著,運動中更是為求自保,先後出賣了程蝶衣與菊仙,這個男人並不是壞人,但也僅此而已了,不過一葉隨波逐流的浮萍。

  段小樓固然配不上程蝶衣的愛,可是人生,本就如此無常。

  對程蝶衣來說,他與師兄遇見得太早,所以,餘生便沒了選擇,就如已經開場的大戲,只能一路演下去,是沒有機會回頭的。

  這麼多年來,程蝶衣對於自己的那份情意,段小樓自然不可能一無所覺,那份不可言喻的情愫,在兩位當事人之間,是無可偽裝的。

  但段小樓也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他選擇迎娶菊仙,本身就是一種表態,但是,優柔寡斷的他,也做不出割捨任何一份感情的抉擇,所以他永遠都是,被動接受的那一方。

  而對程蝶衣來說,他真正做到了戲如人生,因為他別無選擇,只能把台上,當成唯一可以表現真實自我的機會,借著戲詞來表達自己的心意。

  如果有得選,他寧願自己永遠活在台上,變成那個「虞姬」,深愛著霸王項羽的同時,也被他所愛。

  或許,對於程蝶衣來說,被段小樓無言拒絕的苦、被深愛師兄背叛的悲,已經讓他無力承受,如果不可以跟師兄永遠把《霸王別姬》唱下去,那他寧可像虞姬一樣,拔劍自刎以全兩人的情意。

  至少,在台上,他還是那個深愛著她的霸王項羽。

  程蝶衣還是死了,死在了最後一次與段小樓同台的戲中,死在了那一把,代表著他的屈辱,也代表著他跟師兄之間情意的寶劍之下。

  菊仙也死了,這個可憐的女人,在被丈夫背叛後也放棄了自我,用自己的死,躲開了即將到來的屈辱和痛苦。

  段小樓還活著,如果說,之前的戲份,基本都是張國容的恣意綻放,那麼收尾的這場戲,則是楚言的大音希聲。

  當程蝶衣死在自己懷中的那一刻,段小樓的表現,或許才是真正的他。

  這一輩子,自從被師父給了他上台當角兒的希望之後,他就從沒有做過真正的自己,他的懦弱和猶豫,難道就真的是那副皮囊下的一切了嗎?舞台上那個鐵骨柔情的霸王項羽,難道就完全是靠不可思議的演技,虛假地裝出來的嗎?

  沒有人知道答案。

  劇組的所有人只看到,此時,鏡頭下的段小樓,臉上的表情,雖然在濃厚的墨彩下看不真切,眼裡卻不再是那個麻木不仁的眼神,其中有悲痛欲絕的傷心,也有不曾出現過的憐惜,還有幽深不可見底的緬懷和追憶,更帶著絲絲難以察覺的解脫。

  還活著的人,是不是比死去的人更痛苦?

  這個問題的答案,從來都是顯而易見的,那麼,早就一無所有的段小樓,為什麼要活下去?他為什麼不去死?難道活著還不夠痛苦嗎?死亡對他來說,有那麼可怕?

  這些問題,李碧嬅在原著中,就沒有給出答案,楚言在電影中也是如此,在鏡頭下,他那個帶著百轉千回的眼神,那一張悲慟至無聲的臉孔,那一幕無聲嘶吼的哭戲,卻是震撼了鏡頭之外的所有人。

  直到幾年後,當葛悠憑藉電影《活著》,第一次登上坎城國際電影節的頒獎舞台,收穫自己的第一座坎城影帝獎盃的時候,他特別在獲獎感言中加了一句。

  「我要特別感謝我的朋友楚言,那一次在片場,是他讓我第一次感受和理解到了『活著』,活下去需要怎樣的勇氣和意志,這對我演好這部電影幫助很大,我要謝謝他!」

  而在當下,導演陳凱戈卻不知道是因為被楚言的表演所震驚,還是捨不得,一直沒有喊CUT,楚言的表演,也還在繼續。

  劇本當中,這個鏡頭已經沒有接下來的劇情了,場中的他便順著情緒演了下去,他還是沒有說話,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多的變化,只是將沾滿鮮血的手,在自己身上使勁擦了擦,然後輕輕抬手,將覆蓋在程蝶衣臉上的髮絲,一根根、一縷縷的輕輕撥到一旁,仿佛怕驚醒了對方。

  直到這時,才聽到陳凱戈的聲音,「CUT!完美!」

  然後就見他激動地站起身,開始帶頭鼓起掌來,隨後在場的所有人才回過神來,用持久而熱烈的掌聲,向兩位演員表示著內心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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