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9 二十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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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幫工匠的動作來得太突然了,許問都沒有反應過來,跟旁邊的人一起驚呆了。

  駝子磕得最重,其他工匠一見他額上出血,咬了咬牙,竟然也跟著學,沒兩下,所有人的額頭上全部都見了紅。

  「這件事情是我們做錯了!」

  駝子磕了幾下頭,直起身一邊比手勢嘴裡一邊啊啊啊地短叫,旁邊一個人膝行上前兩步,給他翻譯。

  「啊,啊……啊,啊!」

  「任打任罰,我們任由處置!」

  「啊啊啊啊!」

  「我們是誠心悔過的,真心實意,一點也不假!」

  這群南粵工匠本來就又窮又破,比乞丐也好不了多少。這滾在泥地里一跪一磕頭,鮮血和眼淚混合在一起,看上去更悽慘了。

  前兩個頭是對著許問和雷捕頭磕下來的,後面駝子轉了個身,轉向了擔架上的林多多。

  幾個頭磕下來,林多多手忙腳亂,陳豐臉上的憤怒也變成了驚慌,完全不知所措。

  他們都是沒見過世面的,哪裡經得起這樣的苦肉計。

  其實不光是他們,就算是許問,明知道他們用的是苦肉計,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不過他很快就冷靜下來了,說:「這世上之事,當依律行事,僅僅只是悔過是沒有用的。」

  「啊啊,啊啊!」駝子轉向了許問,表情非常堅決,又是一陣有節奏的短音和手勢,旁邊繼續有人翻譯。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我們聽憑處置。」

  「那好。」許問點點頭,開始問話。

  他早已胸有成竹,問得非常快。

  此事主犯是誰,從犯是誰,誰起的意,誰提的計劃,有無人勸阻,砸毀房屋時誰出力最多,誰傷人最狠。

  駝子也回答得很快,雖然他的話全部都是由旁邊那個人「翻譯」的。

  對於許問問的這些問題,他好像同樣全部成竹在胸,早就有準備似的。

  這前後事件他竟然全部都看得清清楚楚,也記得清清楚楚。

  而且看得出來,他說的全部都是真的,旁邊其他南粵工匠欲言又止,但一個反駁甚至補充的都沒有。

  伴隨著這奇怪的對話,許問大致搞清楚了事情經過。

  這件事其實並沒有什麼真的起事者,甚至沒有一個具體的人來說「我們去干吧。」

  一切潛伏在所有人的情緒里,順理成章地爆發了出來,至於究竟是為了什麼,駝子只是簡簡單單一句話——

  「沒法活了。」

  他們每十天領一次補給,領完自己省著用,不夠的話自己想辦法補。

  這一份補給要吃飽的話,兩天就能吃完,省吃儉用數著一點點吃,可以撐上七天,最後還有三天要餓肚子。

  說是可以自己想辦法補,但一個月發一起餉,到現在還沒滿一個月,哪來的錢補?

  這一次為了城外的這群逢春人,這群南粵工匠新發的補給直接少了一大半,滿打滿算也只能吃三天了。

  剩下的七天怎麼辦?

  這是要他們餓死啊!

  發補給的時候,匠官輕飄飄地告訴了他們為什麼會少發,直接把矛頭指向了城外的逢春人。

  於是,隨著身邊的食物越來越少,這些南粵工匠的情緒漸漸積累了起來,對逢春人的恨意也越來越濃。

  最後,他們終於爆發,駝子也一摔碗,帶著他們直奔城外,要把自己的東西搶回來。

  「少發補給的是匠官,這一點你應該也很清楚,為什麼最後還是決定去逢春人那裡搶東西?」許問問道。

  駝子在「說話」的時候情緒很穩定,許問因此也能很平和地把最大的問題問出來。

  這個問題他之前其實是沒有的。畏強凌弱,是很多人的本能。但見到駝子之後,它自然就產生了。

  不是因為他剛烈會反抗什麼的,是指這個人非常識時務。

  搶劫逢春人只能解一時之急,回頭這事要是查起來,很容易查到他們頭上來,到時候他們還是一個都逃不了。

  為什麼要做這麼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駝子沉默了。

  過了好一陣子,他掀起眼皮子,看了許問一眼,再次比起了手勢。

  「因為他們好搶。都是殺頭的事,飽死鬼和餓死鬼也不一樣。」

  旁邊翻譯聲再起,安安靜靜的,卻帶著涼氣一樣,讓人脖子後面無端端有點發疼。

  也就是說,他們……或者說是他,其實是有心理準備的嗎?

  知道自己做這事的後果,但是卻無力挽回,只能選一個讓自己更好過一點的做法?

  許問仍然不能認同他們揀軟杮子捏的行為,但突然之間,心裡產生了一種複雜的感覺。

  似同情,似悲憫,又似更強烈的無力。

  為什麼十天的補給只能吃兩天?為什麼明明知道他們已經過不下去了,匠官還是要奪走他們最後的口糧?

  這世道對於這些南粵工匠來說,本來就是不公平的!

  對於駝子這樣稍微清醒一點的人來說,做了這事,就相當於把頭放在了斷頭台上,只等著落下來的一刀了。

  「你會這麼老實配合,我想也是因為看見了轉機。」

  許問沉默片刻之後,重新開口。這一句話,就讓駝子的眼睛亮了,死死盯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沒錯,你們是犯了大錯,但我不覺得你們罪應致死。而且你們三十八個人,主從不一,本來也應該有不同的責罰。做錯了事,還是應該依律處理。」

  「嗯!」駝子毫不猶豫地點頭,仍然是一副任打任罰的樣子。

  「雷大人,私闖民宅,搶劫傷人,依大周律應當如何處置?」許問轉向雷捕頭,問道。

  駝子與許問對話的時候,雷捕頭的表情也變了好幾次,最後再次面無表情。

  這時許問提問,他回得很快。

  「視情節輕重,刑罰不一。依大周律,主犯當處七年牢獄,受鞭刑。從犯從三年到一年,受次等鞭刑,服苦役。」

  「如何?」許問轉向駝子。

  駝子說不出話,重重點頭。

  他本來就是跪在地上的,這時趴伏了下去,把脊背露出,充分表明了自己的意思。

  其他南粵工匠本來有點發呆,但一看他這樣,馬上跟著做出了同樣的動作,非常順從。

  「時間緊急,要挨多少鞭子,雷捕頭直接處刑吧。」許問也沒有異議,對雷捕頭說。

  另一邊的陰影下,馬臉漢子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靠了回去。

  「那就依你之言。來人哪,上鞭刑!」

  雷捕頭非常配合,大喊一聲,果斷地道,「首犯二十鞭,次犯十鞭,從犯五鞭,當即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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