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羅霄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

  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

  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

  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

  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夸。

  錢塘自古多繁華。

  到了永昌四年,臨安已經成為大楚的一處盛市。

  別了臨安四年,當長安再次回到這裡的時候,一掃之前的陰霾,看到的儘是大城的奢華。

  臨安多彩多姿,西湖引人入勝。楚洛與長安到達臨安之時,正值重陽,湖上皆是遊逛之人。長安記起兒時曾與父親和蘭姨一同游湖,見到的也是這般景象。入了王府,她也喜與楚洛一同泛舟湖上,只要一到湖畔,就有船夫爭相攬客。他們總是挑一隻小船,擺一張桌,預備上船娘精心烹製的飯菜,飲酒賞月。有的客船上載著藝人,游湖表演歌舞和特技。

  這一夜,湖水如染,約十里之遙。白雲依山,山巒半隱,山容隨之改變。陰霾低垂,尚可見樓塔閃動,東鱗西爪,依稀在望。

  星空夜幕,沈長安恍然想起了明陽王入主洛陽的那一晚。也是這樣的夜半時分,她與楚洛一同,遙望著洛陽的方向,陷入沉沉深思。那個時候的楚洛,還只是臨安王,沈長安,也只是側妃。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她心裡亦是有這樣美好的願景的。然而四年過去,此時此刻她身在同樣的地方,心緒卻不同往日了。

  她抬首望一眼身邊的楚洛。他的樣子似是與四年前並無分別,對月飲酒,儼如當年的青衣郡王。楚洛似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執過長安的手,靠至她的身側。她枕在他的懷中,漸漸心安。

  此次回到臨安,二人極是低調,只有賀昇與晚香隨侍。他們沒有去之前的臨安王府,甚至也沒再回過沈府,而是過起了尋常百姓的日子。幾日後,楚洛與長安離開臨安,定居在禾城。禾城臨近平江,是臨安城內一座安逸的小鎮,極具江南風情。禾城傍水而建,因為交通阻塞,並沒有臨安城的一片繁華,甚至有些絕立於世的意味。

  長安極喜歡這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倒很是愜意。這讓她想起了很多年前與楚洛在桃源村的時候,一處山村阻隔塵世,讓她無端忘掉了許多煩惱。再也許,或許是心境的不同了,長安在桃源村的時候,還是少女情懷,可四年的皇宮生活,倒像是把她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她盡力地想去尋找之前的美好,可隱約間,卻有些感覺慢慢地不一樣了。

  這日戌時,長安回到住處後便自覺乏得很。自從小產過後,她的身子愈發不如以前,常常在沒有玩樂盡興後便覺得疲乏了。可楚洛仍是意猶未盡,想去一探禾城風光,長安不好掃了他的興,便央了賀昇隨他同去。起初楚洛聽聞長安身體不適,便想留在這裡陪她,可經不住長安的再三要求,只好上街去了。臨出門時,他回望她一眼,她向著他悠悠笑開,笑顏如灼灼桃花。

  少了長安的楚洛形影單只,雖有賀昇的陪伴,卻仍然感覺身邊空蕩蕩的。他看得出長安是在意他的感受,便想趕緊轉一圈後回到居所。正想著,他轉了個彎兒想要往回去,一轉身,卻見橋下廳堂大亮,數百路人擠在一處門口,爭相向內窺探。楚洛抬頭望了一眼門前牌匾——羅霄堂。他略有耳聞,這是禾城最大的賭坊。

  「宋公子不會還要再贏一局吧?」

  「他要是再贏下了,王公子啊,今日可就連本都不剩了!」

  「哈哈哈哈可不是,我們就等著看好戲了!」

  ……

  門前人聲絡繹不絕,楚洛將幾人的對話聽至入耳,倒是引起了幾分興趣。他在做王爺的時候,早就已經贏遍了臨安大大小小的賭坊,他倒不信,這一座小小的禾城,還真有人能勝得過他。

  楚洛向賀昇使了個眼色,賀昇立刻會意,交過一錠銀子於小廝手中,小廝眼睛立刻大亮,見楚洛儀表不凡,連忙讓出一條路來讓他進去。

  大堂內,賭局既定,一錦衣男子坐在左側,大汗涔涔。

  對面男子魅然一笑,「王公子,承讓了。」

  楚洛抬眸向他看去。那男子一攏紅衣,玄紋雲袖。他微仰著頭,神色靜寧,嘴角彎成微笑的弧度,左腿抬起踏在賭桌上,一隻手搭在支起的腿上,動作自然而瀟灑,目光清朗,氣宇軒昂。他收起沉甸甸的荷包,準備拂袖而去,楚洛卻站在門道口,攔住了他的去路。

  「請等一下。」楚洛緩緩掃視周遭眾人,見他人俱是一副訝然之色,便沉靜了容色,鎮定看著他道,「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他冷冷掃他一眼,漠然開口道,「宋青蕪。」

  楚洛靠近望他,才發現他俊朗的面容之下,五官卻不那麼雕刻分明,隱隱之間,倒是透著幾分女子的柔美與俊秀。

  「宋青蕪……」楚洛喃喃自演,忽而笑道,「青蕪與紅蓼,歲歲秋相似。閣下不僅面相俊美如女子,連名字,亦是女兒家的字。」

  此言一出,四座皆是開懷。

  宋青蕪的臉上輕一陣白一陣,他恨恨咬了牙,握緊的雙拳亦是加了幾分力氣,「你這是什麼意思?」

  楚洛一拱手,微微笑道,「在下願與宋公子一決高下。」

  宋青蕪不屑地冷哼一聲,渾身上下掃視了楚洛一周,拍了拍腰間的荷包,得意一笑,「本公子今日已經贏得夠多了,若是想再賭一把,還請改日吧。」

  說著,他繞過楚洛就要徑直向外走去。

  「慢著。」

  楚洛喝了一聲,宋青蕪應聲回頭。他取下腰間玉佩拿在手裡,玩味笑道,「宋公子若是贏了在下,這枚玉佩,就是公子的了。」

  宋青蕪的目光落到楚洛手中的玉佩之上。玉佩質地上乘,紋路清晰,青蕪自來是見過世面的人,自知今日所贏全部銀兩加在一起都不如那枚玉佩的一半值錢。錢財乃是身外之物,只是見楚洛這般篤定,也是激起了宋青蕪的好勝之心。他安然走回賭桌跟前,屏退了所有人,將一包銀兩重重地往桌上一擱,揚聲道,「承讓了。」

  楚洛軒眉一挑,走至桌前,坐在宋青蕪的對面。

  賀昇見皇帝這般玩興,又見周側的圍觀人群越來越多,既怕暴露了身份,又怕生了事端,不禁默默地在心底為皇帝捏了一把冷汗。他走至楚洛身側,盡力保持鎮定。

  此局擲骰,無人敢下注。宋青蕪賭上了今夜的全部銀兩,勢必要贏下那枚玉佩。

  色盅起,眾人屏息凝神。

  色盅置,宋青蕪賭大勝。

  他含著極其篤定的笑意,伸手要去拿楚洛桌前的那枚玉佩。

  楚洛劍眉一揚,緊緊覆住了宋青蕪拿著玉佩的手。

  宋青蕪的面色有明顯的一抹潮紅撲過,他極力鎮定神色,朗聲開口道,「這麼多人都在,公子是要賴帳不成?」

  楚洛朗然大笑,鬆開他的手,瞭然道,「在下自然不會失信。」說著,他瞟了宋青蕪面前的色盅一眼,緩緩道,「再來一局,可好?」

  「笑話。」宋青蕪冷然一笑,「玉佩都在我手裡了,你還有什麼可以賭的?」

  楚洛渾然不以為意,將另一枚玉佩擱置在桌上。

  「既然贏了就要贏一雙,只拿走一枚算什麼本事?」他抬首望著宋青蕪,語意含笑。

  宋青蕪深深吸了一口氣,把荷包往桌上狠狠一拍,氣嚷道,「好!」

  楚洛的目光落在色盅之上。自古賭坊十賭九輸,若說運氣好,也不可能一晚上連贏不殆。他再瞟一眼一側站著的賭坊掌柜,一臉的畏畏縮縮,望著宋青蕪的眼神都像是要擠出眼淚來。他心中已然有了幾分的打算,開口道,「不過這回,宋公子要與我換一換色盅。」

  宋青蕪的面色明顯一跳,笑道,「色盅是羅霄堂的,你我二人並無二致,為何要換?」

  楚洛微微一笑,「既然並無二致,宋公子為何不肯與我調換?」

  此話既出,四座已經開始按奈不住了。

  「就是啊,為什麼不能換呢?」

  「莫不成這色盅里有什麼貓膩吧?」

  「我猜也是,不然為什麼不肯換呢……」

  ……

  一言一語傳入宋青蕪的耳中,更是令他怒不可遏。他隱忍了怒氣,收走玉佩,轉身就要離開。

  「今日不賭了。」

  趁著宋青蕪轉身的間隙,楚洛一躍抓起色盅。宋青蕪情急之下回首,色盅已經安然置於楚洛面前,他回身伸手想要奪回色盅,卻被賀昇冷冷攔下。

  「大膽!」賀昇大喝一聲,嚇得周遭眾人俱是一驚。

  楚洛打開色盅,一眼便發現了置於盅底的一枚磁石,他冷然一笑,「怪不得宋公子每次都賭大,看來是有玄機的啊。」

  話音未落,四周已然作亂。起初輸盡的王公子赫然衝上前來,緊緊抓住宋青蕪的胳膊,劈頭蓋臉道,「好啊你,竟敢出老千,騙光了我所有的銀兩,看我怎麼收拾你!」

  說著,他就要一拳砸到宋青蕪的臉上,幸而幾個小廝眼疾手快上來攔住了他。羅霄堂的掌柜早已嚇破了膽,連忙上來賠笑拉架,「王公子息怒,都是小的不是,您看您失了多少銀子,我們再還給您就是了。」

  王公子的一張臉早已漲得通紅,他指著桌上的荷包,憤聲道,「拿過來!」

  宋青蕪坐在桌前,手裡緊緊攥著荷包,面色微微發白,一語不發,恨恨地瞪著楚洛。

  「拿過來!」王公子大喝一聲,轉身就要上前去搶他的荷包。

  宋青蕪一個回身,躲過了王公子飛撲過來的身軀,懷中依然抱著荷包不肯鬆手。

  他望了一眼楚洛,又望了一眼已然發怒的王公子,手中的力氣更緊了幾分。他不能讓出去,絕對不能,如果他將荷包里的銀子盡數還給了人,就是承認了他出千的事實,那麼以後他宋青蕪還怎麼混跡賭場做人?他冷冷的掃視四周,周遭眾人的鄙夷神色使他沉悶得透不過氣來,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楚洛的身上,像有灼灼燃燒的火焰像要把他吞噬一般。

  「你輸給他多少兩銀子?」

  楚洛的聲音冷然響起,剛毅而又決絕。

  宋青蕪聞言舉眸望去,心口陡然一窒。

  「一……一百兩。」王公子的聲音都有幾分顫抖,他冷眼瞧著楚洛,出聲問道,「你要做什麼?」

  「我出二百兩。」楚洛朝賀昇使了一個眼色,賀昇立刻會意,遞了一張銀票到王公子手中。

  他驀然抬眸,「夠了嗎?」

  「夠了夠了。」王公子一改方才神色,忙不迭地向楚洛點頭哈腰,趕緊收了銀票帶人離去了。

  眾人目光聚集在楚洛的身上,楚洛只是淡然回首叫了一壺酒來,自斟自飲,揚聲道,「還有人今晚輸錢了嗎?」

  四座皆是搖頭,你一言我一語,簇擁著向外去了。

  待眾人散盡了,楚洛還是巋然不動。

  宋青蕪目光發冷,臉上卻毫不示弱,開口道,「你怎麼還不走?」

  楚洛眼帘一垂,「我的玉佩。」

  「還給你!」宋青蕪把玉佩朝楚洛的方向一扔,被他穩穩地接在手裡。

  他的面上有一瞬的詫異,見楚洛拿了玉佩卻還是坐在位置上,不免生疑,「你的東西已經還給你了,你怎麼還在這裡?」

  宋青蕪語中含刺,楚洛倒是也不惱,只道,「賭坊向來最忌諱的就是出千,你們這樣公然騙取錢財,還有公道可言嗎?這樣的地方,也沒有再開下去的必要了,還是趁早封了的好。」

  宋青蕪聞言,面上一陣一陣的發白,他迫視著楚洛,眼底的溫情一掃而過,「你不要多管閒事。」

  「青蕪!」掌柜的低喝一聲,走上前來,拱手向楚洛賠笑道,「這位公子,請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就饒了我們這一回吧,我們做的都是小本生意,如果沒了這個地方,我們一家老小都活不下去啊……」

  掌柜的已經年近半百,此番這般低聲下氣的哀求,也讓楚洛心生幾分憐憫。他不是個刻意喜歡去為難別人的人,何況他又是皇帝,自然是要救濟天下的,更是不能平白斷了百姓的活路。

  他拂袖起身,目光落在宋青蕪身上一瞬,語氣沉沉地向賀昇吩咐道,「我們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