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青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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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羅霄堂重新歸於一片平靜之後,宋青蕪解開髻上髮帶,三千青絲盡數散落。

  「燕姬。」掌柜的端上一盞茶來,輕聲喚她。

  她的名字,叫宋燕姬。

  燕姬神情漸漸放鬆下來,轉首淺淺一笑,宛然道,「舅父,我先去換身衣裳。」

  她走進屋內,長長的如墨一般的頭髮被解了開來,隨意的垂盪在胸前。她拿起一根青色的絲帶纏繞在發間,黑髮如雲,青絲帶穿插其間。白皙的面容上點了些胭脂,唇上抹了一層薄薄的朱紅。鴉黃半額,腰枝似柳,鬢髮如雲、緩緩綰髮,戴上明黃色的滿天星珠飾。燕姬輕輕抿唇,按下一紙淡然如櫻的硃砂。

  她這般模樣,儼然不是方才大堂之上叱吒風雲的宋青蕪了。

  宋燕姬步入堂間,舅父已經立在門口等她。他幫她披上一件羽肩,關切地問道,「要我著人送你回去罷?」

  燕姬柔緩笑道,「不必了,舅父好好歇息吧。」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

  禾城的秋季好像比別的時候來的更晚一些。燕姬走在街上,遙望著這煙雨長廊,默然垂首。這是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小鎮,在今日看來,竟是大有不同。禾城日落而息,當羅霄堂的燈火暗淡之時,大街小巷一片靜謐。

  她的心下思緒萬千。

  一瞬間,她想起了方才賭桌上的男子。青衫墨發,色轉皎然。俊美容顏,眼睛裡閃動著一千種琉璃的光芒,舉觴望青天。當他靠近她的時候,他的手掌覆在她手上的那一刻,她分明聽見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別樣情感。

  燕姬不由得發出一聲悽惻的嘆息。

  當真是可笑。明明是他自斷了自己的順途,是他讓自己得手的銀兩盡數散去,她卻為什麼一遍又一遍地想起他?

  她從來沒有遇見能識破她,能贏過她的人。他大抵不是禾城人,燕姬在禾城十幾年,從來沒有聽說過他。她以宋青蕪和宋燕姬的雙重身份在禾城生活了那麼久,卻從來沒有見過像他那樣的人。

  那樣的自傲,那樣的玩世不恭。賭坊間那樣不給她好臉色看。

  如果他知道她是女子,會不會生出一點憐憫之心?會不會就這樣給她一條出路?

  這樣想著,她忽然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真是瘋了。

  她是宋青蕪,也是宋燕姬啊,她是要笑傲江湖的人,怎麼能留戀於賭場上的男子?燕姬長舒一口氣,盡力抹去自己心緒間的微妙變化。她只是好勝而已,只是清高而已,只是不允許有人勝過她而已。至於別的,別無他想。

  深思恍惚間,燕姬忽然看到不遠處有人打了燈火朝這邊來。待她認清前面的人是方才那男子身邊的侍從時,早已是避之不及。她轉身想往小巷中躲去,可那光亮的燭火卻直直照在她的面上,分外明晰。她深深埋下頭去,感受到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面上一瞬,轉而離去。

  她側倚在牆邊看著他漸漸遠去的身影,眼睫微微一眨,竟生生落下兩滴淚來。

  楚洛回到住處,見長安伏在燈下,側首望他,眉目溫然。

  他盈然生情,走至她的身側伸手攬住她,笑意溫存,「怎麼還不睡?」

  長安微微一笑,「在等你。」

  她的聲音細細柔柔,傳入他的耳中,無端生了幾分愛憐。他擁她入懷,油然而生一股歡喜之意,笑道,「現在你等到了。」

  她含笑不言。他卻伸出手來輕輕佻起她的下巴,含了一抹魅惑的笑意,「那咱們,可以去睡了。」

  長安秀眉一挑,望著他的醉意輕寒,莞爾道,「先說,你去哪裡了?」

  一抹淡淡的笑意在楚洛的唇邊生起,從容而寧和,「跟你說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什麼?」

  「方才,我去了羅霄堂。」

  「羅霄堂?」長安微微皺眉,「那不是賭坊嗎?」

  「是。」楚洛興致頗好,爽朗笑道,「你真是想不到,那裡有個人在出千,我一去就把他逮了個正著。」

  長安聽到這裡,不禁撲哧一笑,「那後來呢?」

  「後來啊……」楚洛漠然一滯,面對著長安,不知為何突然隱去了部分事實,「後來,我就讓他把銀子都還回去了。」說到此處,一個倩麗的身影在楚洛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他恍然記起方才長廊下的女子,心口一震。

  「沒了?」見楚洛有些出神,長安忍不住出聲問道,「你倒沒有賭輸什麼東西嗎?」

  楚洛悠悠迴轉,面上浮起一抹溫潤的笑色,他將手握拳放置長安面前,微一張開手掌,一枚青玉夔龍螺紋玉佩便盈然置於眼前,「送給你的。」

  長安面上隱有笑意,「這是做什麼?」

  「本來也是送給你的,方才去賭坊,差一點就賭輸出去了。」

  長安聞言,當下不悅,「這麼說來,你倒是拿著我的東西去做賭注了?」

  楚洛一慌,連忙解釋道,「除了這個之外,我身上沒有其他值錢的東西了,如果不是用這個,我又怎麼能抓住他出千呢……」

  長安見他慌張錯亂的樣子,不禁暗暗覺得有幾分好笑。看著這天下的九五之尊如此這般,也不由得讓她聯想起了自己六年前剛遇見楚洛時的樣子。

  真是好,他又像是她的小王爺了。

  長安眼波微轉,一把奪過玉佩來,兀自笑道,「你的那枚呢?」

  楚洛失笑,緩緩張開手心,「在這裡。」

  長安微一抬眸,撞入楚洛的懷中。

  「楚洛。」

  「嗯?」

  她仰起頭來,微笑望他,「我們回臨安王府吧。」

  楚洛心中觸動,含笑問道,「怎麼又想回王府了?」

  長安黯然一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只是此情此景之下,她卻異常想念王府的生活。而且她隱隱約約地覺得,這是最後一次了,是最後一次她可以對從前的日子唾手可得了。

  可是,臨安王府位於臨安市中,離得禾城這樣遠,來回要幾天的車程,她這個想法必然是不能實現的了。正當她這樣想著,打算放棄的時候,卻聽到楚洛穩定而又堅毅的答覆,「我們回去。」

  她幾乎是喜出望外,歡喜地撲到他的胸前,他一手攬住她,深深凝著她的笑臉,仿佛如此,他便一切都滿足了。

  回到臨安王府時已是兩天後,此次再回臨安,只有楚洛與長安二人。

  王府的大門緊閉,只有零零散散幾個下人在打掃著院落。自從楚洛入洛陽後,臨安王府便極少再有人踏足了。長安記得入宮前的那個夜晚,宮人四散,能帶走的一同帶了進宮來,不能帶走的,就地發了俸,自行婚配。那一夜,幾個丫鬟哭哭啼啼地跪在長安屋外,捨不得與她分別,長安想起來,竟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楚洛和長安剛行至門口,便有看門的小廝將他們認了出來。他哆哆嗦嗦地,激動地連手指都在顫抖,他望著久別的王爺和側妃,眼淚都掉了下來,轉身回去大喊起來,「王爺回來了!王爺回來了——」

  長安抬眸望了楚洛一眼,不禁失笑。

  那小廝還沒進門去,就有一婦人出來狠狠地敲了他一記,「喊什麼喊什麼?」她抬頭一見楚洛與長安,轉瞬間也是涕泗橫流,轉過頭去又敲了小廝一下,「會不會說話?現在可是皇上和貴妃娘娘了。」

  楚洛又與長安相視一眼,盈然含笑。

  臨安王府還是保留著從前的擺設,一點都沒有變。一進門便有小丫鬟引了他們進去,楚洛擺手示意讓她下去,微笑道,「這是我自己的府邸,我還能不熟悉嗎?」

  小丫鬟面上一紅,趕忙下去了。

  長安靠在楚洛身側,與他並肩走在王府長長的迴廊上。

  西側內宅便是長安的住處。

  入門即是曲折遊廊,階下石子漫成甬路。從裡間房內又得一小門,出去則是後院,有大株桃花芬芳成香。後院牆下忽開一隙,清泉一派,開溝僅尺許,灌入牆內,繞階緣屋至前院,盤旋竹下而出。

  這一切,都是按照從前長安的意願設計的。

  屋內陳設都還是原來的樣子。楚洛望著這一磚一瓦,不禁打趣道,「想當年為了娶你進門,可是費了好一番功夫。」

  長安微微挑眉,眼中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歡喜,「你這是後悔了麼?」

  楚洛含笑轉身,覆在她的耳畔,沉聲道,「不後悔,無論怎樣都不後悔。」

  長安微微一笑不言,心底更有別樣的溫情。

  這日夜裡,楚洛與長安宿在了西宅。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此時此刻,恰如六年時的大好光陰,但隱隱約約的,長安卻覺得自己的心境不同往日了。今日一過,她便是要回到她自己的生活中去了。王府舊夢,一去不復返。她靜靜凝視著楚洛熟睡中的容顏,就算是留在他的身邊一刻,她也是知足的了。無論他是王爺還是皇帝,她都待他依舊。

  這樣想著,她枕在他的身邊沉沉睡去,一夜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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