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冷鵲宮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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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日夜裡便是除夕大宴。

  玉禧宮如往常一般的繁榮,華燈初上,歌舞昇平。

  長安甫一進殿,便看到皇帝坐在大殿之上,他的身側坐著的人,一如所料的是宋燕姬。在這一瞬間,楚洛的目光與長安交匯,不過片刻,他又將目光移到了別處。長安的眸底一沉,面上忽而生了微涼如雨的笑意。

  席間,長安坐在皇后的下首,冷冷地看著這一派鶯歌燕舞的景象,忽然間的,她瞥到一束目光向她這裡看來,她轉首望去,看到的竟是楚瀛。

  長安抬首望了一眼坐在上側的宋燕姬,她一身華服,明媚而不失淡雅。她再向四周一打量,見鍾毓秀不在席間,心中陡然生了幾分戚戚之意。這是四年以來的第一次盛宴上,她沈長安沒有坐在楚洛的身邊,也是唯一的一次,眾人鄙夷而充滿妒意的目光沒有向她這裡來,隱隱約約的,她竟感覺有些平靜和心安。

  終於再坐不住,長安起身向皇后告安,退出了席間。在走出宮門的那一瞬,她忽然望見了太后的目光,陡然間,她想起昨日太后對她所說的一番話。

  「得空的話,去冷鵲宮看看吧。」

  冷鵲宮?那又是什麼地方?

  長安按耐下心底的疑惑,轉首向晚香道,「你可聽說過冷鵲宮嗎?」

  晚香木然搖頭,「奴婢不知。」

  長安輕輕嘆一口氣。她舉目望天,大片大片的煙火在她的頭頂綻放開來,她竟覺得有一絲孤獨和淒涼之感,不知是什麼念頭突然湧上來,攢動著她說道,「去那裡看看吧。」

  長安轉眼望見玉禧宮的門口停著轎攆,有兩個小太監正靠在轎子旁打盹兒,長安走上前去,兩人忽然被腳步聲驚醒了,見了長安,忙不迭跪下道,「貴……貴妃娘娘萬安。」

  長安微微頷首,淡然道,「去冷鵲宮。」

  一聽「冷鵲宮」三個字,兩個小太監的眼睛都瞪大了,不可置信道,「娘娘方才……方才說要去哪……」

  「冷鵲宮。」晚香站在長安身邊又重複了一遍,心下不耐道,「你們是怎麼了?」

  「娘娘……這……」兩個小太監互相看著,都不敢出聲,長安皺眉望著他倆,更是加重了幾分疑慮。

  」娘娘。」其中一個小太監跪在前頭,愁眉不展道,「這除夕之夜,去冷鵲宮那種地方怕是不太吉利啊……」

  說到此處,長安心裡亦是黯然。她已經到如今這個失寵的份兒上了,還怕什麼吉利不吉利的呢?於是便道,「你們只管去就是。」

  在去往冷鵲宮的路上,長安亦是滿腹的疑慮,她隱隱約約的覺著,是太后故意設計如此的,可她又實在想不明白這到底是所謂何意。

  約是走了一刻鐘的工夫,轎攆帶著長安和晚香拐進了一條極靜極靜的小巷。長安見狀,忽的有一陣寒意迫上身來。

  走到前頭,卻是有侍衛把守,一看是重華殿的轎子便立刻放行了。

  長安剛一下轎,就聽得不遠處傳來一陣悽厲的哭喊聲,一聲甚比一聲尖銳。

  旁邊的兩個小太監嚇得直哆嗦,連忙道,「娘娘別去了,聽說……聽說這個宮裡鬧鬼呢……」

  「胡說。」長安立刻轉頭嗔了他倆一眼,「這世間哪有什麼鬼神之說,不過是自己嚇自己罷了。」

  雖是這樣說著,長安的心裡隱隱還是有幾分後怕,但她又實在想知道太后為何執意叫她來此處,想到這裡,長安只好大著膽子向前走去。她剛走了幾步,才發現身後的兩個小太監都沒有跟上來,於是便嘆了口氣道,「你們既然害怕,就在那裡等著吧。」說罷,她轉首問晚香道,「你可要一同去?」

  晚香雖然害怕,但還是強撐起一抹笑意道,「奴婢還是陪著娘娘吧。」

  到底是無知者無畏,長安走在前面,首先叩響了冷鵲宮的大門。裡頭似是忽然安靜了下來,哭聲靜止,一時間竟是安靜的可怕。

  這宮裡竟然還有這樣一個地方,這樣一個與大楚皇宮的繁華格格不入的地方。

  長安這樣想著,毅然推開門走了進去。四周一片靜謐,連一盞燭火都沒有點,牆角密布著蜘蛛網,長安剛一進門,陰腐霉臭的氣味便立刻充滿了整個鼻腔。長安蓮步輕移,小心避過這滿地的污穢霉爛之物,強忍著噁心走進了大殿內側。

  「是誰?!」殿內陡然響起一女子的聲音,尖銳而又刺耳。

  「是皇上的沈貴妃,你又是誰?」晚香大著膽子替長安回應道。

  屋內女子乾笑了兩聲,那聲音陰冷而恐怖,長安不由自主地縮緊了雙肩。

  「是太后叫我來看看你。」長安靜靜出聲道。

  「太后?」女子提高了聲線,忽然悽厲哭喊出聲,「太后!太后!是那個毒婦!」

  她說著,便從殿內忽然沖了出來,說時遲那時快,她大步沖向沈長安的面前,將她狠狠地拽了過來,「你是那毒婦派來的對不對?你們都想要害死我!都想要害死我——」

  她的力氣極大,抓得沈長安動彈不得,長安的面色陡然雪白,只聽見晚香大聲哭喊道,「你放開我們主子!」話沒說完,那女子便揚手將她推倒在地。

  長安剛想去看晚香,卻見一雙寸巴長的指甲立刻向她的面上伸了過來,轉瞬間緊緊的扼住她的喉嚨,長安面色漲紅,吃力地想去拉開她的手,然而卻只是徒勞。正在這時,身前忽然有一道月白身影閃過,長安感覺自己一把被人擁在了懷裡,再睜眸一看,見方才想要傷她的女子已經倒在了地上,哀哀叫痛。

  長安抬起頭來,見到的竟然是楚瀛。她的心底沉沉一顫,隱隱之中,竟是有些許的失望。不是楚洛,竟然不是楚洛。

  此時此刻,她似是感覺到自己正被楚瀛擁在懷中,立刻驚覺站起道,「多謝王爺。」

  晚香也從地上站了起來,緊緊扶住長安,低首向楚瀛道,「謝謝王爺。」

  楚瀛再想說些什麼,伸出的手卻突然僵在了半空中,他驀然收回,關切問道,「你沒事吧?」

  他沒有喚她「娘娘」,只做尋常一般關懷。長安的心底驟然一動,低首道,「我沒事。」語畢,她抬起頭來,定定地看向楚瀛,「王爺怎麼在這裡?」

  楚瀛眉心一沉,目光中浮起深深的憂意,「本王看你中途離席了,便跟了出來。」

  晚香聞言臉色立刻一變,轉身閃到長安身後。

  長安剛要開口,跌坐在地上的女子卻已經站了起來,這時長安才看清她的樣貌,她的面上布滿了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整張臉陰沉可怕,她的身上穿著粗布襤衫,仍是痴痴地笑著。她的笑聲聳人,長安不由自主地往楚瀛身邊靠去。

  「都是你們!都是你們!」那女子突然衝到楚瀛的面前,拿手指直直地指著他道,「你是那毒婦的兒子對不對?她死了兩個兒子,居然還有一個來繼承皇位!本宮聽說她的四皇子死了以後,真是大快人心啊,這都是報應,都是報應啊——」說著,她就要上來撕扯楚瀛的衣襟,楚瀛怒不可遏,伸手推了她一把,大聲向外喝道,「來人!」

  應聲進來的是方才門口的兩個侍衛,二人見了楚瀛,拱手下去道,「九王爺。」

  「這個瘋婦抓回去,省得她再出來傷人!」

  兩個侍衛立刻應聲,把那女子從地上拖了起來,一直拖進了殿內。地上被燭火一照,猶且可見斑斑血跡,長安別過臉去不忍再看,楚瀛一手將她護住,低聲安慰道,「沒事了。」

  晚香見狀,立刻悄聲退了下去。

  長安抬起眸來,盈然望向楚瀛,思及他方才所說的話,木然問道,「你一直跟著我到這裡來?」

  楚瀛點一點頭,不可置否。

  長安微微凝眉,剛要再說,楚瀛卻搶在她前面問道,「是誰讓你到這裡來的?」

  長安瞧著他一臉隱有慍怒的樣子,微有疑惑道,「是太后。」

  「太后叫你來這裡,莫不是想讓這瘋人傷了你?」楚瀛的面容漸漸陰冷下來,目中有烈火灼灼。

  長安自然是嚇了一跳,剛才那女子口口聲聲喚太后是「毒婦」,顯然是與太后有著深仇大恨,太后明明知此,卻還是讓她前來,到底是所謂何意?方才那女子鋒利的指甲近在長安的臉龐咫尺,又若是楚瀛再來晚一步,後果真是不堪設想。想到這裡,卻又不得不令她後怕。

  正在思忖間,二人卻聽得有腳步聲漸近,長安一回首,見一穿著素服的婦人提了一個提籠向這邊走來,她還沒認清此人是誰,楚瀛的聲音卻已經在她的頭頂上方響起,「舒太妃?」

  被喚作「舒太妃」的婦人聽見楚瀛的聲音,連忙跪了下去,「九王爺。」轉而,她又瞥見了楚瀛身旁的長安,亦是頷首道,「貴妃娘娘。」

  長安不覺一驚。

  她是認得自己的,可為什麼這個舒太妃,她卻從來沒聽人提起過。

  楚瀛看得出她面上疑惑,輕聲在她耳邊道,「這位是先帝的舒貴妃。」

  長安聞言皺眉,「怎會還有一個太妃在宮裡?」

  楚瀛微微沉吟道,「如今宮裡除了皇太后,只有兩位太妃,一位是舒太妃,另一位,是你方才見的李太妃。」

  李太妃?!

  長安大驚失色。當今皇后是李姓,太后亦是,連這位太妃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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