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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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暴雨襲城,水聲滂沱。

  太后自永福宮中被雨聲吵醒,悠悠醒轉了過來。她干啞著嗓子,輕輕向外喚了兩聲,「惠芝,惠芝……」

  但她人在病中,聲音太輕,很快就被這暴雨聲淹沒了。

  天邊一記驚雷厲聲而下,窗扇大開,隱隱約約的,竟有一個沾滿鮮血的身影在窗前忽閃而過。

  隨著一陣冷風的灌入,太后的身體劇烈一顫,但到底是經歷了幾十年是是非非的深宮老婦,哪裡能輕易被這點嚇到。她掙扎著起了身,剛走到窗扇前,還沒來得及站定,那一道血紅的身影又重新出現,她細若白骨的手指猛地一下伸出來,緊緊扼住了太后的脖子。

  太后是病透了的人,哪裡還有力氣與她對抗,只能嘶啞著嗓子喊了兩聲,在她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那隻手忽然鬆開了,太后捂住心口怔怔望去,發現面前那張慘白布滿鮮血的臉竟是歿了的李太妃!

  她的臉上,一道一道,全是用剪刀劃出的傷痕,那結了痂的傷口卻仍然滲出絲絲的鮮血,她的面孔緊緊貼著太后的臉,太后哪裡還說得出話來,大呼一聲,直直向後倒了下去。

  太后這一次暈厥,卻一直都沒有醒過來。她在昏迷中冷汗涔涔,口中還念念有詞。

  長安守在太后的身側,不禁寒毛直豎。她望向朱政,輕聲問道,「再沒有別的法子了嗎?」

  朱政一拱手,恭敬答道,「太后是受了驚嚇暈厥,大補的湯藥都已經灌下去了,還是沒有作用。」

  長安望了病中的太后一眼,沉沉頷首道,「本宮知道了。」

  永昌十五年四月的一個夜晚,沈長樂臨盆。皇帝連同眾人皆去往相宜殿,只有沈長安秉著皇后的職責,替皇帝守在永福宮中。這一夜,太后突然睜開了眼睛,惠芝又驚又喜,連忙向殿外喚道,「皇后娘娘,太后醒了!」

  長安彼時正坐在側殿中,聽見惠芝的呼聲,立刻趕了過來。

  太后看著那朱紅的身影悄然而至,她沉沉閉目,眼角卻流下了一行清淚,「皇后。」

  印象里,自從長安立後以來,太后極少這般親切的稱呼她為「皇后」,長安心底沉沉一顫,握住太后的手道,「臣妾在。」

  太后的嘴唇動了動,輕輕吐出幾個字來,「皇帝呢?」

  長安眼眸一垂,「沈昭容要生了,皇上在相宜殿。」

  太后沉重閉目,卻是劇烈咳嗽了兩聲,她蒼老的面容上儘是痛苦的神情,最後顫顫巍巍地說出一句話,「不爭氣!」

  長安心下沉痛,轉首向身邊的晚香吩咐道,「去請皇上來。」

  晚香答應著去了,太后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語意寥寥,「哀家快不成了,怕是等不到皇帝來了。」

  太后的面上有近乎於絕望的慘白,長安看在眼裡,心底愈加煎熬。入宮十五年,她向來與太后不睦,最初的幾年,太后安排鍾毓秀進宮,沒少為難過長安。可此時此刻,看到這個蒼老的婦人衰敗到這步田地,長安亦是心中酸楚。原來再美的女人,再深的算計,享盡了榮華富貴,但在死亡面前,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神思恍惚間,太后忽然緊緊握住了長安的手。長安能感覺到,這樣的力度,已經是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於是她靠過身去,輕聲喚了一句,「太后。」

  太后勉強支起身子,面色漸漸淡然,她似是想起了什麼,沉默了一會兒,眼淚卻肅然而下,「哀家昏迷的這些日子,夢見了好多的人。哀家見到了先帝,他看到哀家現在這副樣子,痛斥哀家是個毒婦,害死了他的孩子和嬪妃們,可哀家不肯啊,就緊緊抓著他的手不放開……後來,哀家還見到了洵兒,他騎著戰馬,走到了哀家的面前,他對哀家說,『母后,你終於來了。』哀家一聽這話,眼淚就掉下來了,哀家有整整十五年沒有見過他了,可他的樣子,卻還是十幾歲的少年,哀家就說,『孩子,母后也很想你,所以才來陪你了。』還有,哀家還看見了淑慎,她一身皇后朝服,眼淚汪汪地望著哀家,問她的雲珂好不好,哀家面對著她,卻是無法回答啊……」

  長安心下一陣緊縮,她一低首,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下來,強撐著道,「太后,如果您見到了李皇后,您幫臣妾告訴她一句,雲珂在臣妾這裡很好。」

  太后沉重的點一點頭,她靜靜注目著這永福宮的一切,從頭頂的幔紗羅帳,到宮裡的一磚一瓦,每一處,她都仔仔細細地看過了,一遍又一遍。長安也隨著她的目光,望著這雕樑畫棟的永福宮。她記得自己第一次來永福宮的時候,曾經為這裡的一切而感到震撼,這裡住著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享受著最高權位的榮華富貴。可如今的永福宮,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從未變過,但空氣里卻充斥著行將就木的味道。

  太后微微笑著,聲音低低切切,「哀家怕是不成了,到了下面,有人念著哀家,也有人恨著哀家,可他們都在等著哀家,哀家最終,還是要回到那個地方去的。

  長安心中一顫,忍不住落下淚來,「太后,如果您見了雲璟,能不能幫臣妾看看他,告訴他一聲,他的母后很想念他,是母后對不住他,真的對不住他……」

  長安的眼淚落個不停,太后伸出手來,輕輕撫了撫她的鬢髮,溫聲道,「孩子,不是你的錯,生在皇家的孩子,總是逃不過這個命數。雲璟也是哀家的親孫,他就這樣死去了,哀家如何能不痛心……」

  長安啜泣不已,太后緊緊握了她的手,囑咐道,「皇后,你一步錯不要緊,可你不能步步錯,錯一輩子。如果你再錯下去,就什麼都完了。」

  長安的心中猛地一沉,油然生出無限的悽苦之意,「我從重華殿的那場大火中逃出來,是為了雲璟,可是現在雲璟也沒了,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太后眼角有微亮的淚光,眼中卻有抑制不住的痛苦,「哀家當初不中意你為皇后,可這後位,到底還是到了你的手裡。有多少人盯著你這個位置呢,你必須知道,也必須防範。有多少人等著你犯錯,等著你倒下,你必然不能遂了她們的願。記住,你當年是怎麼扳倒宋昭儀的,現在就怎麼扳倒其他人……」

  長安微微瞠目,「太后……」

  太后的神色痛苦而疲憊,眼角忽然滑落兩行清淚,「哀家這一輩子,為自己打算過,也為皇帝和洵兒打算過,可哀家半個身子都埋進黃土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哀家的雲珂……」

  長安定了定心神,肅然答道,「您放心,雲珂在我這裡,不會出任何意外。」

  「在皇家,平安從來不是最重要的,只有權力,才是最要緊的事。」太后眼中閃過一絲心痛與不甘,沉聲道,「皇后,雲珂是哀家的指望,也是你的指望。」

  話音未落,殿外忽然隱隱約約傳來一陣歡悅的聲音。

  長安臉色微微發白,知道太后這個時候聽不得任何喜慶的聲音,便小聲向惠芝道,「去把窗戶都關上。」

  「不必了。」太后的嘴角蘊了一縷徹寒之意,像是生命最後一刻的掙扎,「是沈昭容生了吧。看樣子,生的是個皇子。」

  長安默默沉吟,思緒有一瞬的飄忽。

  「皇后,現在落在你身上的擔子越來越重。昭容野心大,心思重,你不得不防。你如果不想被人從這個位置上推下來,就想辦法保住你自己。」

  長安暗暗低首,「臣妾明白。」

  太后眉心一蹙,忽然大口的喘起了粗氣,長安見狀,立刻急道,「快去把藥拿來!」

  惠芝應了一聲,小跑著去了,太后卻將藥碗輕輕一推,嘆了口氣道,「再喝多少也是浪費了。」

  惠芝聞言眼圈立刻一紅,「太后……」

  太后咳了兩聲,鄭重地望向長安道,「你記住,昭容害了雲珂,哀家必然不會放過她,可皇上護著她,哀家就是想廢她進冷宮,也是沒法子的。皇后,你要明白,這是皇帝的後宮,後宮裡的人鬥來鬥去,不過就為了皇帝一個人。有了皇帝,什麼都有了,沒了皇帝,這一輩子,也就算完了。」

  語畢,太后看著長安面色凝重的樣子,微微嘆了口氣道,「哀家累了,想睡一會兒,你回去吧。」

  長安默然頷首,卻不願意離去,「太后,皇上一會兒就來了……」

  還沒等長安說完,太后便輕輕點了點頭,「哀家知道了。」

  長安斂衣起身,恭謹道,「臣妾告退。」

  然而,那一日太后並沒有等到皇帝來,就崩於永福宮。

  太后的喪儀辦得尤為隆重,皇帝親自戴孝三月,後宮嬪妃們素衣守孝,除了剛剛生子的沈長樂不必參與喪儀,行跪拜大禮,其餘嬪妃都要按了規矩為太后守孝。

  太后崩後三月,冷苑裡的舒太妃也過世了。

  長安與楚瀛立於冷苑之中,看著這人去樓空,滿園蕭索的景象,不禁沉沉嘆一口氣。

  「你還怨恨太后嗎?」長安望向楚瀛,輕聲問道。

  楚瀛的眼波微微一沉,眼中有沉重的陰翳,「我沒辦法不恨她。」

  長安在心底微微嘆息,面對著楚瀛,陡然升起一股憐憫與悲戚,「可是太后現在也不在了。」

  「長安。」楚瀛悄然注目與她,眼底露出幾分溫情,「我不希望你成為太后那樣的人。可我也不希望,你成為我母妃那樣的人。」

  長安失落地笑笑,如常的口吻里卻多了幾分無所畏懼的堅毅,「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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