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蟄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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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母望著長樂懷中幼小的六皇子,笑得幾乎快合不攏嘴,「這小皇子真是可愛呢,皇上給取名字了嗎?」

  長樂笑意盈盈,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取了,叫雲珩。」

  沈母忍不住撫掌而笑,「雲珩這名字好啊,君子如玉,皇上是極疼愛咱們六皇子的。」

  長樂微微一笑,那笑語中卻帶了幾分含酸的意味,「皇上剛剛失去一個皇子,雲珩剛好填補上了這個空缺,皇上當然是疼愛雲珩的了。」

  沈母聞言,神色漸漸黯淡下來,良久,她沉重的嘆了口氣道,「說來也是雲璟那孩子可憐,才不過七歲就沒了,當真是……」

  「娘親這是什麼話。」長樂嗔怪地望她一眼,「四皇子沒了,這不還有六皇子嘛。」

  沈母心中一驚,卻未再言語,只悄悄看了一眼門外,出聲問道,「方才我來的時候,看門外走過的宮人都穿著喪服,是誰過身了?」

  長樂面上含著一縷寧靜的笑意,平靜的口吻中卻多了一絲顯而易見的冷漠,「是皇太后崩了,說來也真是不吉利,皇太后崩的那天正趕上雲珩出生,紅事白事一塊兒辦,晦氣得很。」

  「長樂!」沈母的一顆心驚得砰砰亂跳,她按住了惶急的神色,盯著長樂道,「不許這麼說!那可是皇太后!」

  「太后怎麼了?」長樂不屑地嗤笑,「身為太后,不還是死在別人的手裡。」

  沈母的臉色一陣陣發白,她撫著心口,直喘了幾口粗氣道,「你……你說什麼?」

  「我說什麼,娘親自己不明白嗎?」長樂的嘴角勾起一絲瞭然的笑意,她用手輕撫了一把雲珩的臉蛋兒,莞爾道,「罷了,不說這事了,省得髒了自己的耳朵。」

  沈母緊緊蹙眉,勉強安定下心神,出聲道,「你說清楚,到底是什麼意思?」

  長樂笑波流轉,微微有幾分得意,「娘親守著父親的宗卷那麼多年,都不知道裡面記了些什麼嗎?事到如此,娘親卻還要來問我。」

  沈母睜大了雙眼,不可置信的看著她,「你問我要你父親的宗卷,原來是……」

  「娘親別多想。」長樂微微抬眉,將雲珩交到身旁宮女的手中,後又擺了擺手,示意周圍的人全都下去,方出聲道,「事情都過去了,也沒什麼可提的。」

  沈母望著長樂,忍不住長嘆一聲,「長樂啊長樂,你連太后都敢算計,你還有什麼不敢做的?娘親送你入宮,不是讓你去害人的啊!」

  「娘親這個時候怎麼怕了?後宮多少陰暗見不得人的事情,這區區一樁,又算得了什麼?」長樂的眼波一轉,口吻淡漠得聽不出任何情感,「再說,我只是推波助瀾,是太后自己做的虧心事太多,著了魔症,怪不得別人。況且娘親從小不是教導我,要身居高位方能掌控一切嗎?為了我們沈氏滿門的榮耀,我也要放手一搏啊。」

  沈母的臉上寫滿了難以名狀的沉鬱,她失神地絮絮道,「可你如今有了皇子,又是皇帝的寵妃,也算是為我們沈家爭光了,娘親的目的,也已經達到了。」

  「寵妃?我千辛萬苦進宮來,跟自己的長姐爭寵,為的只是一個寵妃?」

  「可你現在孩子也有了,榮華富貴也有了,什麼都不用擔心了,你還要爭什麼?」

  「娘親的見識還真是短淺。」長樂的神色忽然一斂,目光中多了幾分銳利,「娘親是忘了曾經被父親冷落的時候了?我們母女這麼多年受的苦,娘親都忘乾淨了嗎?」

  沈母猶自不安,「可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你還想要做什麼?」

  「我想要做這大楚的皇后!」

  「可是皇后是你的長姐!」沈母不覺紅了眼圈,握著長樂的手殷殷切切道,「長樂,長安也是沈家的女兒,她做皇后與你做皇后,又有什麼分別?」

  長樂睜著一雙朦朧的雙眼,看向母親道,「娘親從前可不是這麼說的。長姐初登後位的時候,您可是說要我生下孩子去奪太子之位的,怎麼現在都變了呢?難道長姐在洛陽城給娘親開了府邸,娘親得了好處,就向著長姐說話了?」

  「長樂,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沈母心中一酸,忍不住落下淚來,「你算計誰都可以,萬萬不能算計你長姐,她是你親姐,是娘親的女兒,你萬萬不能……」

  「娘親把我當成什麼人了?」長樂強顏含笑,目光卻是極為酸楚,「把我送進宮的是您,讓我和長姐爭寵的,也是您,慫恿我生下皇子,與長姐奪嫡的人,還是您。我現在有了孩子,為了孩子,我也不得不走一步,算一步。我知道我和長姐一同出身沈家,可娘親看不明白現在的局勢嗎?四皇子死了,長姐唯一的孩子沒了,她已經三十多歲了,恩寵大不如前,還能再生下孩子嗎?如果您想要我們滿門的富貴,就必須依仗我,只有我的孩子當了皇帝,我們沈家才能興盛,才能成為真正的大家。」

  沈母的一顆心驚盪不已,她知道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已經沒有迴轉的餘地了。她了解長安的性子,當年她將長樂送進宮裡,就是為了救她們整個家族,也因此害得兩姐妹反目成仇,事已至此,再也沒有翻盤的機會了。

  於是,她沉沉嘆一口氣,靜默地望著長樂,再三囑咐道,「你答應娘親,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做害人的事了。」

  長樂輕輕一笑,「人不犯我,我自然不會犯人。」

  沈母出了相宜殿的大門,只覺得足下一軟,差點就要跌坐下去。

  她窮盡一生,培養出了兩個怎樣的女兒。

  一個性子剛烈,重情愛而不重權勢,另一個心思極沉,為了自己的目的而不擇手段。

  真是兩個好女兒啊。

  思緒沉浮間,沈母忽然望見一頂明黃的轎子正朝相宜殿這個方向來,她顧不得多想,立刻屈身下去道,「皇上萬福。」

  皇帝端然下轎,溫聲道,「沈夫人請起。」

  說罷,他的目光稍稍向殿中一瞥,「長樂可好些了?」

  沈母心中沒來由得一慌,立刻恭謹道,「回皇上,昭容娘娘已經好多了,現在正在裡頭歇著呢。」

  皇帝輕輕頷首,「長樂剛剛生產,身體還需要恢復。太后大喪,朕和皇后多忙於喪事,無暇顧及昭容,勞煩沈夫人進宮多多陪伴昭容了。」

  沈母一聽這話,立刻福身道,「皇上真是折煞老身了,這都是應該的。」

  皇帝微微凝神,沉聲道,「那朕先進去看看長樂。」

  沈母恭謹頷首,「恭送皇上。」

  待皇帝剛剛走進相宜殿,沈母便聽見殿內響起一把柔媚女聲,「皇上,您來了。」

  沈母惘然地搖了搖頭,獨自退去了。

  長樂望見皇帝,雙眸盈盈幾能滴出水來,楚洛輕輕一笑,拉過她的手來,「身子可好些了?」

  長樂嬌媚一笑,靠進皇上懷裡,「臣妾已經好多了,多謝皇上掛心。」說到此處,她的眉心忽然一皺,「只是……」

  楚洛微微蹙眉,「只是什麼?」

  長樂嘆一口氣,帶了幾分委屈道,「太后大喪這麼大的事兒,臣妾卻不能親自守孝,皇后娘娘不會怪罪臣妾吧?」

  「怎麼會。」楚洛的臉上有著深深的關切,盈盈望住她,「皇后賢德,又是你的長姐,自然會體諒你的。」

  長樂一聽「賢德」二字,臉上的笑意猛然一收,只覺得心頭微微發顫。

  楚洛望著她的神情,以為她是對此事心懷愧疚,便出言安慰道,「你不要自責了,你為皇家誕育子嗣,母后在天之靈也會感到欣慰,不要多想,把身體養好才是。」

  長樂臉上帶著紅暈,溫靜一笑,「是,皇上。」

  楚洛面上含笑,握住她的手,語氣沉沉道,「長樂,你為朕生下皇子,朕打算晉一晉你的位分。」

  長樂聞言,眸中忽然一亮,「皇上此話當真?」

  「當真。」楚洛的笑凝在唇角,眉眼之間卻多了幾分憂愁之意,「只是這位分,朕遲遲無法定奪。生皇子是大喜,朕屬意你為四妃,可現在淑妃德妃的名位都占著,賢妃,又是長安從前的位分,所以朕實在是為難,不如朕為你擬定一個封號,封為妃位如何?」

  長樂面上聽著,神色卻淡得不見絲毫喜怒。

  重新擬一個封號,那還算得上是四妃嗎?為什麼她不能封賢妃?為什麼?只因為那是沈長安從前的位分,只因為皇帝對她情深義重?!

  長樂神色逐漸軟弱下去,整個人恍若一團影子,邈遠的不知痕跡。

  同為沈家的嫡女,同樣的出身,相似的容貌,憑什麼她就要矮人一等?

  長樂的手指都在微微發顫,她的眼眸輕揚,不知是哪裡來的底氣,她忽然開口道,「皇后娘娘是臣妾的長姐,臣妾願意幫助皇后娘娘共同分擔後宮事務。」

  此言一出,她看著楚洛的臉色一分一分的黯淡下去。

  他不是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有貴妃才可以攝六宮之事,她言下之意,是主動提出晉位貴妃。

  楚洛望著眼前的這個女子,面色漸漸沉重。

  忽然間,他想起那一年晉長安為貴妃的時候,她靠在他的懷裡,卻只是一笑置之。

  楚洛的心一下一下地跳著,一次比一次更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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