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自是故人來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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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盈袖翻來覆去也無法入睡。她心裡始終有一樁事情沒有著落,於是索性披衣起身,往楚瀛的房中走去。

  盈袖輕輕扣了扣門,見裡面無人應答,便想轉身回去,可又看到裡面的燭火大亮,便咬一咬牙,大著膽子推了門進去。

  「阿瀛。」

  她喚了他一聲,他這才回過神來,轉回輪椅,淡然望她,「你怎麼來了?」

  盈袖走過去,逕自在楚瀛的面前坐下,斟了一盞茶喝,巧笑道,「我就猜到你這個時候也沒睡。」

  楚瀛微微黯然,「那你怎麼也沒睡?」

  「我在想長安的事。」盈袖眉間浮上一點疑惑,托腮凝神道,「我真的很想知道,她到底是你什麼人啊?你說她不是你的妻子,可你又對她日思夜想的,我實在是想不明白……」

  「那就不要再想了。」楚瀛倏然打斷了她,「其實你不該直呼她的名字……唉,罷了。」

  盈袖見楚瀛一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樣子,愈發覺得疑慮,便出聲道,「你不告訴我她是誰,我怎麼幫你啊?難道我就看著你這樣,每天都這樣想著她,卻不去見她?你這麼喜歡她,你就去找她啊,好不容易等到她了,你卻又在這裡黯然神傷,到底有什麼意思?」

  「你不懂。」楚瀛的心思一點一點沉下去,目光中微有波瀾,「她知道我在這裡,對她也沒有什麼好處,還不如當我是死了,對她來說,才是最好。」

  「話不能這麼說。」盈袖的眉頭微蹙,望著他道,「今夜我看她的樣子,好像是很難過。我看得出來,她明明,也是很想見你的啊……」

  楚瀛兀自笑了笑,他微微垂眸,眼底便有些惆悵。

  盈袖見他這副樣子,不由得嘆息一聲,「阿瀛,我認識你這兩年,你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你的身份,也沒說你的家在哪裡,只說想要來臨安,可我問你關於你家人的事情,你也隻字未提,你這個年紀,應該是已經娶親了的,孩子也應該有好幾個了,可為什麼……」

  「盈袖,我累了。」楚瀛沉沉閉目,忽然出聲道。

  盈袖眉心一黯,即刻站起身來,「我來扶你……」

  「我自己來。」

  盈袖微微低首,看著楚瀛強撐著站起身來走到塌邊,便也只得嘆了口氣,悄然離去了。

  第二日一早,盈袖起了個大早,趁著楚瀛還未起身,便悄悄出門到茶樓去了。

  彼時,茶樓人煙稀少,茶樓小二見了盈袖來,一臉堆笑道,「盈袖姑娘這麼早就來了。」

  盈袖微微點頭,揚聲道,「一壺龍井。」

  「得了,馬上來。」小二聞聲剛要轉身,卻突然被盈袖叫住。

  「小二,跟你打聽個事兒。你們這兒茶樓人多,你可見過一位身著華服的夫人?」

  小二眉眼間擠出一點笑意,打趣著道,「呦,姑娘,我們這一天人來人往的,見過那麼多位夫人,姑娘不說得清楚些,我們怎麼知道是哪一位?」

  盈袖不滿的瞥他一眼,盡力回想著長安的容貌,「就是……就是……哎呀,算了,量你也不知道。」

  盈袖霍然站起身來,就要往外去。

  「姑娘,姑娘,你的茶不要了?」

  「不要了!」

  盈袖又一個人在昨晚的橋邊站了很久,看著路上行人匆匆而過,卻始終沒有看到她想要見的人。

  直到夜幕降臨,在外面遊蕩了一天的盈袖才垂頭喪氣地往回走去。

  剛走出去幾步,她忽然瞥到那一抹朱紅,整個人頓時清醒了過來。

  「夫人留步!夫人留步!」

  她匆匆忙忙地趕上前去,卻見長安的身邊還站了一位陌生的女子。

  晚香對這位不速之客的到來嚇了一跳,連忙向前一步護住長安,「你是誰?」

  盈袖大口的喘著粗氣,剛想出言,卻聽得長安的聲音沉沉入耳,「我認得這位姑娘。」

  盈袖眉心一動,欣喜地抬起頭來,卻正對上晚香一臉難看的神色。

  「主子,這……」

  「主子?」盈袖的眼中忽然一亮,疑惑地望向主僕二人。

  晚香自知失言,連忙改口道,「你找我們有什麼事?」

  盈袖笑意吟吟,迎著長安的目光道,「我有些話,想對你們夫人說。」

  長安心下一緊,一想到楚瀛,便立刻動了惻隱之心,於是道,「姑娘有什麼話,不妨直說。」

  「這裡說話有些不方便,我想……」盈袖眼波一轉,目光停留在了不遠處的客棧上,「能不能請夫人跟我移步廂房呢?」

  「大膽!你……」

  「我跟你去。」長安容色平靜,和婉地望向晚香,「你在這裡等我,我去去就回。」

  「主……」晚香微微覷了盈袖一眼,憾然垂首道,「是。」

  長安隨了盈袖進廂房,屋內香氣沉沉,一下子勾起了長安塵封多年的回憶。

  從前在她做閨中女子的時候,常常喜歡挑間廂房,與兄長一同飲茶賞景。

  而如今,她已是皇后,面對著眼前陌生的女子,面對著身陷殘疾的楚瀛,她的心裡除了沉重,還有一份不易察覺的傷感與患失。好像很多年,她都是遵從了「皇后」這兩個字,做著正宮皇后在做的事情。如今私游臨安,這般大膽的事情,好像也只有原來的沈長安才能做的出來了。

  思緒間,長安卻聽得盈袖已然開口道,「盈袖不知您名諱,便斗膽喚您一聲夫人,還請您不要見怪。」

  長安淡然一笑,「無妨。」

  盈袖見長安如此隨和,倒也放寬了幾分心態,便直接開口道,「夫人,恕我直言,自昨日一遇,阿瀛並不肯告訴我您的身份。可我實在是為難,我想盡力幫他尋得他的家人。我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在這裡等夫人,還請夫人告知。」

  長安微微凝眉,思忖片刻,卻也如實告知,「皇帝南巡途徑臨安,我是隨同聖上一起到這裡來的。」

  盈袖聞言大驚,連聲音都有幾分顫抖,「方才那丫鬟喚您主子,那您是……」

  長安微微一笑,將令牌從腰間取出,置於盈袖的面前。

  盈袖凝眸看去,早年她與父親一同入宮行醫,倒也見過這類東西,她細瞧之下,頓時大驚失色。

  「皇后娘娘!」

  盈袖慌不迭地起身,對著長安深深伏拜,「民女不知皇后娘娘在此,如有言語過失,還請皇后娘娘恕罪!」

  「起來吧。」長安輕輕嘆一口氣,婉言道,「本宮來這裡,是想聽你說說王爺的事。」

  盈袖慌張地抬起頭來,一臉的驚駭不定,「您方才說……王爺……」

  「楚瀛是皇上的九弟,江陵王。」

  盈袖此時此刻的驚訝已經無法用語言來表達,她回想起那幾日間楚瀛昏昏沉沉的喊著「長安」這個名字,再思及面前的皇后,心下頓時大駭。

  盈袖痴惘著說不出來話,長安擔心皇帝等下會來尋她,心中自是焦慮,便先開口道,「本宮是想知道,江陵王是如何會到了臨安?」

  盈袖聞言深深叩首,恭謹道,「民女在平江淞山一帶發現了王爺,便與民女的父親一同,將王爺帶回了家中。今年年初父親去世,王爺提出想要到臨安來,於是……民女便陪同王爺來了臨安……」

  說到此處,盈袖忽然想起了什麼,再次叩首道,「皇后娘娘恕罪,民女實在不知王爺的身份,才會將他帶來了臨安,不是刻意隱瞞,還請皇后娘娘寬恕……」

  「你救了王爺一命,本宮豈有怪你的道理?」長安的眼中一熱,眉目間便有些黯然,她思慮良久,終於開口問道,「只是他的腿……再沒有什麼辦法了嗎?」

  盈袖暗暗頷首,目光亦是有幾分悲憫,「民女發現王爺的時候,他已經身受重傷,渾身都是血跡,腿部更是失血過多,民女與父親竭盡全力,也只能保住他的性命……」

  長安聽到此處,忽然沉沉落淚,她極力忍住淚意,惘然出聲道,「多謝你。」

  盈袖緊緊咬著下唇,仿佛已有難以啟齒的話語,她望著長安許久,終於還是開口道,「皇后娘娘……是要帶王爺回宮嗎……」

  長安極力鎮靜著心神,重重的點了點頭,「本宮會向皇上稟明,讓王爺隨我們一同回宮。」

  盈袖的面上忽然閃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她勉力笑了一笑,倏然道,「那樣便好。」

  長安的目光落在她的面上,亦是帶了幾分探尋之意,「姑娘若是願意,可以隨我們一同返回洛陽。姑娘照顧王爺這麼久,皇上必會格外對王爺和姑娘開恩的。」

  盈袖的眼底有一瞬動容,隨即便黯淡了下來。

  「娘娘不要誤會,民女只是以醫為本,照顧著王爺罷了,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盈袖說著,忽然失神的笑了笑,「何況……他也早已有了意中人。」

  長安的眉心劇烈地一跳,她望著盈袖,言語感切道,「那……能不能拜託姑娘,讓本宮先和王爺見一面?」

  盈袖心下一動,猶豫著該不該答話,卻忽然聽得長安又道,「我知道王爺這個時候不想見我,可是……能不能拜託姑娘,只要一面就好,讓我先見見他?」

  盈袖此時此刻,有著難以言說的心緒,可面對著長安,面對著大楚的皇后,她不知是出於憂懼心理,還是真切的希冀,居然沉沉的點了點頭,「我答應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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