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君心似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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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重重,燭光搖曳。

  長安的一襲紅衣在暗香閣幽暗的燭火下流動著微光綽影。她輕輕推門,驚起手腕上的赤金鐲子玎玲一響,楚瀛應聲回首,在目光交接的一瞬間,她分明地看到他紅了眼眶。

  她走到他的身前蹲下,他執著地別過臉去,語氣生冷道,「你怎麼會來?」

  長安眼裡閃過一絲黯然,「我來看看你。」

  「我不想你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

  長安眼中一酸,隱約有淚光簌簌,「我來帶你回去。」

  「回去?」楚瀛的聲音有些低迷,他輕笑一聲,沉重道,「我已經是個廢人了,不能再上戰場,回去還有什麼用?」

  「可是你是楚國的大將軍。」長安沉緩了氣息,語意溫和道,「如今楚國安定,你功不可沒。」

  有微冷的空氣灌入心間,楚瀛聞言忽然冷笑,「安定?用一個公主換來的安定,與我並沒有什麼關係。」

  長安怔怔地望著他,此時此刻,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又或許是因為她這個身份,並沒有什麼能說的。她就這樣望著他,默然寂靜。

  這兩年裡,他好像變了很多。

  曾經長安也想過,如果有一天找到他,他會變成什麼樣子?

  如今見到了,他就在眼前,是真真切切的楚瀛。

  她明明有很多話想對他說,可是看到他這個樣子,她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除了心痛便是哀涼。

  她望著他,眼淚忽然簌簌而下。

  他本是別過臉去,眸中的餘光一瞥,恍然瞥到她眼角的淚痕。他心底沉沉一顫,有無數種心疼與不忍湧上心間,他沉吟良久,一顆心終於還是軟了下來。

  她是沈長安,他又能有什麼辦法。

  「你不要再哭了。」楚瀛微微凝眉,唇邊忽然生起一抹無奈的笑意,「我死了才准哭,我沒死之前,沈長安不准在我面前哭。」

  長安聽著他的語氣漸漸溫和下來,忍不住破涕為笑,她望著他,沉聲道,「楚瀛,這兩年來,你還好嗎?」

  楚瀛疲倦地笑一笑,「你看我這個樣子,像是還好嗎?」

  長安自知失言,見他如此,立刻紅了眼眶,「對不起……回去之後,我一定請最好的太醫給你醫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沒用的。」楚瀛惻然轉首,聲音卻是沉沉的愁緒,「不要白費力氣了,我的腿好不了了。」

  「怎麼會?是你不肯好好醫治,回宮……不,等下我回去,就讓朱政過來……」

  「長安。」他忽然喚她一聲,唇角浮起一個溫暖而輕微的笑容,「我沒事的,你放心吧。」

  長安默然低下頭去,心底哀涼如斯。

  楚瀛溫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淡然微笑著,「我記得有一回,是我剛從嶺南回洛陽的時候,你從宮裡偷偷跑出來看我,是不是也怕我突然死了?」

  被楚瀛不著邊際地問了這麼一句,長安陡然抬起頭來,「那時他們都說你得了瘟疫……」

  「所以你擔心我。」楚瀛輕輕一笑,替她攏了一攏鬢邊散落下來的碎發,「我福大命大,當年沒有死,現在也不會有事。」

  「可是……」長安還想再說些什麼,可話都嘴邊,卻只剩下哽咽。她深深望著楚瀛,望著他溫然的面容下那沉沉的憂傷與哀戚。又忽然想起他從前躍然馬上,英俊瀟灑的樣子,心裡是一陣又一陣的難過。

  他一個人的時候,經歷了那樣多的變故,該是怎樣的無助與絕望啊……

  而此時此刻,她在這裡遇到他,或許,是天意的安排,又或許,她是命中注定要來解救他的。

  長安思忖許久,終於還是開口問道,「楚瀛……你為什麼會在臨安?」

  她沒有聽到他的回答。

  良久,空氣中只剩下一片靜默。

  長安在心底微微嘆一口氣,她覺得,或許是自己這個問題問的不合時宜了。於是,她便也不再期待他的回答,只靜靜望著窗外的一輪白月光,任思緒輾轉流長。

  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紙映在長安的臉上,她聽到楚瀛輕然一笑,緩緩出聲道,「這裡是你生活過的地方,我不能守在你身邊,便守在這裡,我在這裡,就覺得離你更近一些。」

  長安微微睜眸,恍然抬首,「你知道我會來臨安?」

  他黯然一笑,笑意溫然閃爍,「我不知道你會不會來,可是你若不來,我便一直等。」

  「我以為你不想見我……」

  楚瀛深深閉目,將自己無聲的痛苦默默掩飾在平靜之下,沉聲道,「我想見你,可我不想讓你看到我。」

  有一陣微風不經意地鑽入眼底,吹起長安眼前的朦朧一片,她輕輕拽了拽楚瀛的衣袖,他低眸望她,她轉瞬間便淚眼朦朧,「對不起……」

  他恍然失笑,「你有什麼可對不起我的?」

  長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淚水簌簌的餘光里,她看著他那張與楚洛有幾分相似的面容,心房轟然決堤,「你的真心,終究是被我給辜負了,你本可以有更好的前程,都是我拖累了你……」

  楚瀛眼底朦朧一片,笑容卻愈發明澈,「我本來就是個廢人了,除了能守著你,別的什麼也做不了。」

  心中的痛楚翻湧不止,長安從淚水中望出來的都是白蒙蒙的一片,她握著楚瀛的手,幾乎是懇求般的語氣,嚶嚶切切道,「楚瀛,我不能把你扔下,你跟我回宮去吧,好不好……」

  她以為他會拒絕。

  他一定會拒絕。

  他隱姓埋名這麼久,就是為了不讓任何人找到他。

  她這般無理的要求,想來他定然不會同意。可是她想抱著一絲希望,求他回去。

  「好。」

  聽到他堅定的一聲,她恍然地抬起頭來,正對上他深沉的眸光,楚瀛微微一笑,盈然望她,「我跟你回去。」

  長安微微啟了啟唇,欲語,淚水卻先落了下來。

  楚瀛淡淡而笑,語氣里滿是心疼與不忍,「你讓我做的事,我有哪一件不允的。」

  長安立在當下許久,心中一絲一絲的抽痛逐漸蔓延上來,她隱隱約約的覺得,她欠楚瀛的,這一輩子都再也還不清了。

  盈袖站在門口,看著長安朱紅一抹的身影漸漸遠去,她思忖片刻,抹去眼角一點淚痕,悄聲進了屋內。

  「盈袖?」

  她聽到他喚她一聲,微微一笑,靠近楚瀛坐下,「恭喜你啊,王爺,終於要回宮去了。」

  楚瀛不覺失笑,語氣里有半分感激半分惆悵,「是你把她找來的吧?」

  「是啊,看我多了解你,我知道你一定很想見她。」盈袖按奈著心底的酸楚,語氣微涼道,「只可惜啊,阿瀛,你回了宮,我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楚瀛微微蹙眉,口氣便有些鬆動,「如果你願意,可以與我一起回宮。」

  盈袖聞言眉心一動,很快又轉過頭去嬉笑道,「跟你回去幹什麼?做你的小妾嗎?」

  楚瀛有片刻的怔怔,恍然開口道,「不是……是讓皇兄給你指一門好親事……」

  「我才不要!」盈袖霍然站起身來,一臉的無畏,「我不要皇上指婚,他會給我指什麼?官宦子弟?富家少爺?我才看不上他們呢。」

  楚瀛眉頭微蹙,淡然一笑道,「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那你喜歡什麼樣的?」

  盈袖的目光在楚瀛身上一落,隨即別過臉去,不屑地嗤道,「本姑娘誰也看不上,也不喜歡宮裡的生活,才不要跟你回宮去。」

  「那我回宮去了,你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怎麼辦?」盈袖用手指著自己,不覺嗤笑道,「我的王爺啊,要不是你拖累了我,我早就逍遙快活去了,就憑我這醫術,行走江湖,救濟百姓,幹什麼不行啊?還用得著你擔心我嗎?」

  楚瀛微微嘆一口氣,心中有無限的感嘆與唏噓,最終只化作一句,「盈袖,謝謝你。」

  「謝我做什麼?」盈袖緊緊咬著唇,心下幾乎要痛得沁出血來,她死死忍住了,背過身去道,「哎呀,不早了,不早了,我累了,要回去睡了,你也快睡吧。」

  楚瀛心下黯然,低低地應了一聲,「好。」

  「那我走了!」盈袖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楚瀛的房間。

  在關上房門的一瞬,她大睜著雙眸,淚水抑制不住地沉沉而落。她伏在門框邊,透過那一條窄窄的縫隙向內看去,只那一眼,盈袖便知道,這輩子,便是她最後一次再見他了。

  長安回到行宮,已經是二更天了。

  她老遠便看到晚香站在門口,不停地踱來踱去。

  晚香見了長安,立刻跑上前去道,「主子,你可回來了!」

  長安握一握她的手,語氣沉沉道,「宮裡沒出什麼事吧?」

  晚香搖搖頭,一臉擔憂道,「倒沒有,就是海公公來找了主子一次,我推說主子出去散心了,他也就沒再問什麼了。」

  「成德海?」長安心下隱隱升起一陣不好的預感,「他沒說是來找本宮做什麼的嗎?」

  晚香惘然擺首,「這倒沒有。」

  長安微微嘆了口氣,按捺住心底的瑟瑟之意,轉眼又想起一件要緊的事,便倏然開口道,「先別多說了,你去找長平來,我要讓他遞個話給皇上。」

  晚香點點頭,剛出了門外一步,忽然見得成德海慌慌張張地跑裡面跑來。

  長安心中不禁漫起一陣惶恐,臉色漸漸發白,「出什麼事了?」

  成德海一連叩了三首,他抬起頭來,顫顫巍巍地啟唇道,「皇后娘娘,皇上……皇上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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