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五百九十八章 一個委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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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64章 一個委託

  布倫森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種更冷的東西。是苦笑。是一個人在被所有人拋棄之後,終於笑出來的那種苦。

  「十八個。」他說。「三十五年。十八個。都走了。連一個都沒有留下。」

  他突然笑了。笑聲很短,很粗,像一台老舊的發動機在最後轉動了幾下之後徹底熄火了。

  「林銳,你知道我為什麼等你嗎?」

  林銳看著他。

  「不是因為我要你幫我。不是因為我要你殺我。是因為——」他停頓了一下,眼淚從他渾濁的眼睛裡溢出來,順著那些被風沙刻出來的皺紋往下流。

  「是因為你是我認識的最後一個人。一個不需要我的人。一個不欠我的人。一個不會背叛我的人。

  因為你從來沒有屬於過我。你從來沒有忠誠過我。你從來沒有——相信過我。你是唯一一個我傷害過、但沒有資格請求原諒的人。

  所以我想見你。見你最後一面。在你面前——承認我錯了。承認我輸了。承認我——什麼都沒有了。

  另外我知道,你殺了我,也會殺了紅男爵,甚至銀狼米歇爾。

  那又怎麼樣?無所謂了。我已經覺得,我作為戰士的一生,就像一個笑話。」

  他看著林銳的眼睛。

  「你開槍吧。」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冰涼的,光滑的。他把子彈從口袋裡掏出來,舉到眼前。

  陽光從門外面照進來,照在彈頭上,銅的表面反射著金色的光。彈殼的底部有生產編號,是俄文的,刻得很深。

  「這顆子彈。」布倫森說。「我聽說過,你想幹掉銀狼,甚至整個秘社。。」

  林銳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有一顆,我也想幹掉我所仇恨的人。」

  布倫森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了一顆子彈。和林銳手裡的幾乎一模一樣。

  7.62毫米。蘇聯制的。銅的彈頭,鋼的彈殼,生產編號是俄文的。他把子彈舉到眼前,看著它。銅的表面磨出了一道淺淺的痕跡,是手指反覆摩擦留下的。

  「來吧,給個——了結。」

  他把子彈扔在地毯上。子彈彈了一下,滾了兩圈,停在林銳和林銳之間。

  布倫森看著林銳。

  「林銳,我不求活。不求死。不求任何東西。我只求你一件事。」

  林銳看著他。

  「開槍的時候,讓我看著你。讓我死在你的眼睛裡。讓我最後的記憶是你。是你恨我的樣子。是你從來沒有原諒過我的樣子。是你永遠不會忘記我的樣子。」

  他閉上眼睛。

  「開槍吧。讓我從你的眼睛裡看到——我的結局。」

  林銳舉起格洛克17。槍口指向布倫森的眉心。消音器在晨光中反射著暗淡的銀白色的光。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指腹感受著那個冰涼的光滑曲面。

  他在想著十年前。想著米歇爾坐在折迭桌後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說——「我有一份工作給你。」

  想著那兩年裡的十七次任務。想著那一個個死去的隊友。想著那些在廷扎瓦滕等了兩年的女人和孩子。

  想著夫人站在阿扎姆的帳篷里,握著刀,看著血從阿扎姆的喉嚨里湧出來。想著她說的那句話——「習慣了。」

  布倫森睜著眼睛看著他。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終於等到了他要等的結局時,才會有的、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帶著解脫的、安靜的光。

  林銳扣下了扳機。

  消音器發出「噗」的一聲。很輕,像有人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玻璃杯。布倫森的頭向後仰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像一袋水泥一樣倒在地上。

  血從他的眉心湧出來,在地毯上洇開一小片暗紅色的、正在慢慢擴大的圓。他的眼睛還睜著。

  那雙渾濁的、布滿血絲的、深棕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艱難地熄滅。不是被吹滅的,是自己熄滅的。像一盞在完成了它唯一的使命之後,終於可以休息了的燈。

  林銳站在那裡,看著布倫森的眼睛,看著那對瞳孔渙散、放大、失去焦距。他等了很久,久到太陽從門外面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把他的手照成透明的金色。

  他把格洛克17插回槍套里。他走到布倫森面前蹲下來。他伸出手合上了那雙永遠不會再睜開的眼睛。然後他站起來轉過身向門口走去。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布倫森,你欠的,還了。欠我的人,還沒還。」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廊里很暗,日光燈還在頭頂嗡嗡地響。他走了幾步,停下來。他聽到身後那間空房間裡傳出來一個聲音——很低,很輕。

  是一個人的身體倒在水泥地面上的聲音。很鈍,像一塊石頭被扔進沙子裡。然後是沉默。

  然後是更多的沉默。沒有哭泣。沒有祈禱。沒有喊叫。不像是人的死,更像是一條狗。

  他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日光燈滅了一盞,又亮了一盞。久到風從門外面吹進來,把走廊盡頭的鐵皮門吹得吱呀作響。

  久到他口袋裡的那枚子彈變暖了,暖到他能感覺到銅在他的指尖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升溫。

  他走出那棟混凝土建築的門,走進晨光里。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金色的光鋪滿了整個谷地,把每一道沙丘的脊線都鍍上了一層耀眼的、像熔金一樣的顏色。他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沙梁,看了大概五秒。

  他翻過那道沙梁,走回了將岸和O2小隊身邊。

  將岸看著他,看了三秒。

  「布倫森呢?」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冰涼的,光滑的。這一次,只有子彈。沒有信封。那枚子彈還和他的體溫一樣。

  「死了。」

  將岸沉默了幾秒。他的右眼在墨鏡後面看著林銳,左眼看著別的什麼。

  「你殺了他?」

  「我殺了他。」

  伊薩從後面走過來,站在林銳面前。黑色的眼睛裡有光,不是仇恨,不是快意,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沉穩的、像是在說「終於結束了」的、不需要任何修飾的光。

  「布倫森死了?」伊薩問。

  「死了。」

  伊薩看著他,看了很久。他把AK背在身後,跪在沙地上,額頭貼地。他的嘴唇在快速動著,說著圖阿雷格語。

  聲音很低,很快,像是一條在地下流淌的暗河。他在祈禱。在向他死去的頭領祈禱。在向夫人祈禱。

  在向那些等了兩年的人祈禱。告訴他們——布倫森死了。你們的仇報了。

  他站起來,看著林銳。「謝謝你。」

  林銳沒有回答。他轉過身,向皮卡走去。將岸跟在後面。O2小隊的六個人跟在將岸後面。伊薩跟在O2小隊後面。穆薩跟在他後面。那十幾個人跟在穆薩後面。

  五輛皮卡調頭,向南駛去。車轍印在沙地上延伸著,像兩條被畫在沙漠上的、慢慢消失的線。林銳坐在第二輛車的副駕駛座上,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還有另一個信封,薄薄的,邊角很整齊。

  他把信封從口袋裡掏出來。信封是白色的,封口用膠水粘著,沒有寫任何字。他把信封翻過來,背面也沒有字。他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紙。紙上只有一行字,用手寫的,字跡很潦草,是阿拉丁的筆跡。

  「米歇爾不在非洲。」

  林銳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紙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回口袋。和那枚子彈放在一起。

  「伊薩。」

  「嗯。」

  「回廷扎瓦滕。接夫人。回拉各斯。還有很多事要做。」

  伊薩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黑色的眼睛裡沒有疑問,沒有猶豫,只有一種更安靜的、更沉穩的、像是在說「好」的、不需要任何修飾的光。

  「好。」

  車子繼續向南行駛。身後,那個廢棄的法國基地在晨光中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了一粒土黃色的、和沙漠混在一起、分不清邊界的沙子。

  那棟混凝土建築里,一個老人躺在血泊中,眼睛閉著,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說「終於結束了。」

  車隊向南駛出大約半個小時後,林銳讓伊薩把車停在一片干河谷的陰影里。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白色的光把整個沙漠照得像一個巨大的、發光的烤箱。沙丘的脊線上,空氣在扭曲著,像有人在天空中撐開了一張透明的、正在燃燒的網。

  將岸從後面的車裡走下來,走到林銳旁邊。他手裡提著那台電腦,墨鏡戴在臉上。他的步伐還是那樣穩,但肩膀比平時低了一些——不是因為疲憊,是因為放鬆。

  是那種在完成了最危險的部分之後,身體自動進入的、一種類似於睡眠但比睡眠更深的休息狀態。

  兩個人並肩站在干河谷的岸壁下面。陰影把他們的臉切成明暗兩半。

  「老大。」

  「嗯。」

  「布倫森死了。」

  「死了。」

  將岸沉默了幾秒。他的右眼在墨鏡後面看著山谷遠處的沙丘,左眼看著什麼也看不見的黑暗。「你覺得秘社會因此有什麼變化?」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還有那個信封。他把手抽出來,沒有拿出任何東西。

  「沒有變化。」他說。

  將岸轉過頭看著他。

  「布倫森說紅男爵已經拿走了他的一切。他的網絡,他的人,他的錢,他的關係。他說的可能是真的。我們來之前,布倫森已經是一個空殼了。一個被自己人掏空的、被自己人拋棄的、被自己人遺忘的空殼。」

  「那我們來這裡——殺他——還有什麼意義?」

  林銳沉默了幾秒。他把手伸進口袋裡,又摸到了那枚子彈。這一次他把子彈掏出來了。銅的彈頭在陽光下反射著金色的光,彈殼的底部有俄文的編號。他把它舉到眼前,看了大概兩秒,然後放回口袋裡。

  「將岸,他欠我們的,就必須還。這不是為了意義。是為了——結束。」

  將岸看著他。墨鏡後面的眼睛看不到表情,但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他理解。不需要解釋、但需要確認的答案。

  「布倫森對於秘社來說,其實已經失去了作用。」將岸說。「殺不殺他——沒有那麼重要。」

  林銳把目光從將岸的臉上移開,看著干河谷的出口。陽光從那裡照進來,把谷地的底部照成了一片金色的、明亮的、像舞台一樣的地方。

  「不重要。但我還是殺了他。因為——我想殺他。」

  將岸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電腦夾在腋下,手指搭在電腦外殼的邊緣。他站了很久,久到風從河谷外面吹進來,把沙子吹到他的褲腿上,積成一小片金色的、細小的、像麵粉一樣的粉末。

  「老大,阿拉丁的信。你看了嗎?」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個信封。信封還在,薄薄的,邊角很整齊。他把信封從口袋裡掏出來,看著它。白色的紙面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沒有任何字。

  「沒有。他說等殺了布倫森再看。」

  「現在布倫森死了。」將岸說。

  林銳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紙。紙只有一張,折了兩折。他展開——上面的字跡很潦草,不是英文,不是法文,是中文。阿拉丁的中文寫得很差,筆畫歪歪扭扭,像是一個剛學會寫字的孩子在練習本上留下的痕跡。但每一個字都能認出來。

  「林銳,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布倫森已經死了。恭喜你。你等了十年。你做到了。」

  林銳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容。

  「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布倫森可能已經不是秘社的人了。或者說,秘社已經不要他了。紅男爵拿走了他的一切。米歇爾沒有幫他。他跑到那個廢棄的基地里,等死。等一個人來殺他。等一個理由來結束自己。你給了他那個理由。」

  林銳的手指在紙上停了一下。

  「我讓你殺了布倫森再看這封信,不是因為信里有什麼秘密。是因為你需要殺他。不是因為他是秘社的元老,不是因為他是米歇爾的左膀右臂,不是因為他對你有多重要。是因為——你需要殺一個人。你需要把十年的等待變成一顆子彈。你需要把仇恨從你的身體裡拿出來,放在一具屍體上,然後看著那具屍體,告訴自己——結束了。我需要你結束。不是因為布倫森該不該死。是因為你不能再被仇恨拖著走了。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你的路不在過去,在前方。」

  林銳把信紙往下移了一行。

  「另外,我也需要布倫森死。不是因為他是我的敵人。是因為他是我的老朋友。我們一起喝過酒,一起抽過煙,一起殺過人。他幫過我,我也幫過他。但後來他變了。變成了一個我不認識的人。變成了一個我不敢認的人。變成了一個我不得不殺的人。我下不了手。所以——你替我殺了他。謝謝你。」

  林銳的手指在紙上停了一下。

  「最後,還有一件事。我給你準備了一筆錢。不是很多,夠你用一陣子。不是報酬,不是禮物,是委託。我委託你——保護好夫人。她的丈夫死了。她的部落散了。她的仇報了。但她還活著。她還需要一個人——一個不會背叛她的人——在她身邊。」

  信到這裡就結束了。沒有簽名,沒有日期,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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