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零四章 三方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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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在當天下午返回拉各斯。湯普森在他離開拉各斯的第二天就飛回了華盛頓,但將岸通過阿拉丁的關係拿到了他的私人手機號碼。

  林銳站在總部大樓的辦公室里,窗外是幾內亞灣灰白色的海面。他撥通了那個號碼,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來了。

  「湯普森。」

  「我是瑞克·雷恩。」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雷恩先生,你怎麼知道我的號碼?」

  「阿拉丁給我的。」

  「阿拉丁。他什麼都有。什麼都知道。什麼人都不放過。」湯普森的聲音很低,很沙啞,像是一台很久沒有使用的機器重新開始運轉。「你找我什麼事?」

  林銳停頓了一下。「紅男爵在利比亞。塞卜哈以西兩百公里,一個被遺棄的軍火庫。他在那裡等米歇爾。

  米歇爾不在非洲,所以等不到。但米歇爾在等你。在華盛頓。在蘭利。在你的辦公室外面。他在看你是不是還有用。你在,他就在。你不在,他就走了。」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林銳能聽到湯普森的呼吸聲,很慢,很重,像一個人在深夜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裡。「你怎麼知道米歇爾在華盛頓?」

  「我不知道。但你知道。你在CIA幹了十八年,你知道怎麼讓米歇爾看到你。不需要去找他,不需要聯繫他,不需要告訴任何人——你在某個地方。只需要在他能看到的地方,待著。等他來。他會來的。」

  「如果他不來呢?」湯普森問。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枚子彈。「他會的。因為你需要他,他需要你。你需要他的情報,他需要你的網絡。你們是老朋友。」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幾乎聽不到的笑聲——不是愉快的笑,是那種在黑暗中獨自咀嚼苦澀時才會有的、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像嘆息一樣的聲音。

  「雷恩先生,你說得對。我們是老朋友。十年前,我們在的黎波里見過面。他請我喝茶,薄荷茶,加雙倍的糖。他知道我喜歡甜的。

  他知道我喜歡很多不該喜歡的東西。他用那些東西讓我替他做了很多不該做的事。後來我停了。

  因為CIA換了領導,換了政策,換了我。我被調回了華盛頓,坐辦公室,看文件,喝咖啡,等退休。米歇爾沒有來找我。他不需要我了。現在他需要我了。

  因為他的網絡癱了。他需要一個新的。而我是他在CIA里惟一認識的人。」

  湯普森停頓了一下。

  「雷恩先生,你告訴我這些,是要我去利比亞?去那個軍火庫?去見紅男爵?」

  「不。」林銳說。「我要你在華盛頓等著。等米歇爾來找你。然後告訴他——紅男爵在利比亞。在那個廢棄的軍火庫里。

  一個人。沒有軍隊,沒有槍,沒有陷阱。只有他自己。因為只有這麼說,米歇爾才會信。他只會信一個不怕死的人說的話。你怕不怕死,湯普森?」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怕。但我想讓紅男爵死。」

  林銳把子彈從口袋裡掏出來,舉到眼前,陽光照在彈頭上,銅的表面反射著暗淡的光。「那你去做。做完之後,告訴米歇爾——利比亞見。」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沉的吸氣聲,像是某人終於下定決心。「利比亞見。」

  電話掛斷了。林銳把手機放在桌上,把那枚子彈放在手機旁邊。銅的彈頭上有一道淺淺的痕跡,是手指反覆摩擦留下的。

  將岸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林銳旁邊。「湯普森會去嗎?」

  「會。」

  「米歇爾會信嗎?」

  林銳沉默了幾秒。「會。因為他想知道紅男爵在哪兒。只有知道了,他才能決定——去不去。」

  將岸看著林銳。「如果他去了呢?」

  林銳把手握成了拳頭,那指甲刺進他的掌心皮膚里,很疼。疼讓他清醒。

  「那我們就在那裡。在那個軍火庫外面,在紅男爵的軍隊後面,在米歇爾看不到的地方。看著他們。看著他們打。看著他們死。看著——誰活著出來。」

  將岸再次前往利比亞的時候,是清晨。船還是那條船,希臘船長沉默寡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伊薩和穆薩跟在他身邊,三個人坐橡皮艇上了岸,消失在沙丘後面。林銳站在船頭,看著他們的背影,看著他們被晨光吞沒,變成兩顆金色的、和沙子混在一起、分不清邊界的點。

  夫人走到他身邊。「他一個人去?」

  「他一個人。」

  「你不去?」

  林銳看著前方那片無邊無際的沙漠。「我去。但不是現在。現在,他去看。我去等。等他的消息。」

  夫人沒有問等什麼。她把手從身側抬起來,伸到面前,用手指捏住脖子上的金項鍊,把那個月牙形的銀片舉到眼前。

  風吹著她的頭髮,把低馬尾吹散了幾縷。她看了很久,然後把項鍊放下來,垂在胸口。「瑞克,你知道紅男爵長什麼樣子嗎?」

  林銳沉默了一秒。「見過一次,不太清楚。大部分時間,他都戴著紅色的蒙面頭罩。」

  「你知道米歇爾長什麼樣子嗎?」

  「也不知道。至少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麼樣,他經常整容,沒有人知道他現在長什麼樣。」

  夫人看著他,嘴角翹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種更冷的東西。「你什麼都不知道。你要去殺一個你不知道長什麼樣子的人。

  你要去還一顆子彈給一個你不知道長什麼樣子的人。你——瘋了。」

  林銳沒有回答。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

  船在利比亞海岸停了三天。將岸每天傍晚回來,帶回一些消息。

  第一天,他帶回來一張地圖,用鉛筆在沙地上畫的,標註了紅男爵的軍隊在軍火庫周圍的部署。

  第二天,他帶回來一份名單,用原子筆寫在煙盒上的,是那些車隊裡的人名。有些名字夫人認識——紅男爵的指揮官,紅男爵的副手,紅男爵的貼身護衛。

  第三天,他沒有回來。太陽落到了地平線以下,天邊的橘紅色變成了深紫色,沙丘的輪廓在暮色中變得模糊。

  船在黑海上漂著,每個人都在甲板上站著,沒有人說話。月亮升起來了,弦月,像一把彎刀。

  月亮升到了頭頂,沙丘的影子從東邊移到了西邊。月亮從頭頂滑到了西邊,天邊開始泛白。灰白色的光從沙丘後面滲出來,像水漫過沙灘。

  伊薩站在船頭,手裡端著AK,眼睛看著海岸。他沒有說話,沒有動,像一尊被立在船頭的、黑色的、沉默的雕像。天亮之後,將岸從沙丘後面走出來。

  他走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升到了頭頂。他的步伐還是那樣穩,但比平時慢了很多。他的西裝上滿是沙塵,墨鏡上有一道細小的劃痕,電腦夾在腋下,手指在發抖。

  不是恐懼,是疲憊。他爬上船,站在甲板上,喘了幾口氣。他看著林銳。「米歇爾沒來。」

  他把電腦打開,屏幕上是一張衛星照片,不是科本拍的,是他自己拍的——用手機對著望遠鏡的目鏡拍的,很模糊,但能看清。

  照片上有一個人,站在軍火庫前面的空地上,穿著黑色的戰術背心,灰色的T恤,沙漠色的褲子,棕色的作戰靴。

  他的頭髮是銀白色的,剪得很短,貼著頭皮。他的臉被陰影遮住了,看不清五官。他的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他的身邊沒有站任何人。

  將岸把照片放大。「這是紅男爵。他一個人站在那裡。從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站在那裡。沒有吃飯,沒有喝水,沒有坐下,沒有離開。

  他在等。等米歇爾。他以為米歇爾會來。但米歇爾沒來。」林銳看著那張模糊的照片。「米歇爾在哪裡?」

  將岸看著他。「不知道。湯普森說他在華盛頓等到了米歇爾。不是米歇爾本人,是米歇爾的人。一個年輕人,穿著深藍色的西裝,戴著墨鏡,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

  他走到湯普森的辦公室門口,把公文包放在地上,敲了三下門,走了。湯普森打開公文包,裡面沒有炸彈,沒有信,沒有任何東西。只有一個存儲卡,一段音頻文件。」

  林銳的手指在口袋裡停了一下。「是留言嗎?米歇爾說了什麼?」

  「那段音頻就是他的話。他在告訴湯普森——我知道了。我收到了。我會去。但我不會去利比亞。我會去——你猜不到的地方。」

  林銳把子彈從口袋裡掏出來,舉到眼前。陽光照在彈頭上,銅的表面反射著金色的光。他看了大概兩秒,然後把子彈放回口袋裡。「紅男爵還在那裡等嗎?」

  將岸看著他。「在。他還在等。他不知道米歇爾不會來。他不知道米歇爾已經收到了消息。他不知道米歇爾在別的地方等他。

  他只知道——米歇爾應該來。必須來。不得不來。他等不到。但他不會走。因為他走了,他就輸了。」

  林銳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我們去跟他一起等。」

  將岸看著他。「等什麼?」

  「等米歇爾。不是等米歇爾來利比亞。是等米歇爾來——找我。他不想見紅男爵,不想見湯普森,不想見任何人。

  他想見我。因為他欠我的債。他不會讓任何人替他還的。所以他會來找我。不是現在,不是明天,是——等他認為我準備好了的時候。」

  夫人從後面走上來。「他來找你的時候,紅男爵還在等嗎?」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顆子彈。「在。因為紅男爵不知道米歇爾不來了。他只知道——米歇爾應該來。

  必須來。不得不來。

  他會一直等,等到米歇爾來。等到米歇爾死。等到他自己死。等到——所有人都死。」

  夫人看著他。「你要讓紅男爵在那裡等死?」

  林銳看著她。「他要等。我們就讓他等。他等得越久,他的軍隊就越疲憊。他的軍隊越疲憊,米歇爾就越容易打他。

  米歇爾越容易打他,他就越容易死。他死了,秘社就散了。秘社散了,米歇爾就一個人了。米歇爾一個人了,我就可以去找他了。」

  夫人看著他,看了大概五秒。她把脖子上的金項鍊摘下來,把那個月牙形的銀片握在手心裡。

  她握了很久,然後把項鍊戴回去。月牙形的銀片在鎖骨之間輕輕地晃動著。「好。我等。」

  船調頭了。不是回拉各斯,是沿著利比亞海岸向北航行。將岸在船艙里打開地圖,用手指在海岸線上畫了一個圈。

  「這裡,班加西以東八十公里。有一個被遺棄的漁港。沒有船,沒有人,沒有燈。只有破房子,只有爛碼頭,只有生鏽的漁船。

  米歇爾不會去那裡,紅男爵不會去那裡,沒有人會去那裡。但我們可以去那裡。在那裡等。等米歇爾的消息。等紅男爵的動向。等——最佳的時機。」

  林銳看著他。「你去過那裡嗎?」

  「沒有。」

  「你怎麼知道那裡安全?」

  將岸把電腦合上。「因為那裡什麼都沒有。沒有人會去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除了我們。」

  船在第二天傍晚到達那個被遺棄的漁港。港口的防波堤已經坍塌了大半,只剩下一截灰白色的、像牙齒一樣的混凝土殘骸。

  碼頭的木板腐爛了,踩上去吱呀作響。幾艘漁船半沉在水裡,鏽跡斑斑,桅杆歪斜著,像幾個在垂死掙扎的、斷了腿的、還在等待救援的人。

  岸上有幾棟房子,屋頂坍塌了,牆壁上有彈孔,被風沙侵蝕得千瘡百孔。

  林銳上岸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將岸走在他前面,手裡拿著電腦,屏幕的藍光照亮了腳下的路。

  O2小隊的六個人分散在兩側,端著槍,眼睛掃視著每一個黑暗的角落。夫人走在林銳旁邊,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伊薩和穆薩走在最後面,端著AK。

  他們在最大的一棟房子裡住下來。房子有兩層,牆壁是石頭的,很厚,窗戶很小。將岸在二樓找到了一個房間,房間的牆壁上有一個被炸開的洞,能看到海。

  他把電腦放在窗台上,打開,屏幕亮了。他調出衛星地圖,用手指點著紅男爵所在的軍火庫。

  「他在那裡。還在那裡。他的人也在那裡。他的軍隊也在那裡。他們還在等。等米歇爾來。」

  林銳走到窗前,看著海。海在月光下像一片銀白色的、正在呼吸的、巨大的、沉默的動物。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冰涼的,光滑的。他沒有把它拿出來。

  夫人從樓下走上來,手裡端著一杯茶。她把茶遞給林銳。「瑞克,米歇爾會來嗎?」

  林銳接過茶,沒有喝。「會。」

  「什麼時候?」

  「不知道。」

  夫人看著他,看了大概五秒。她轉過身,走到牆角,靠著牆壁坐下來,閉上了眼睛。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敲著,那個節奏很慢,很均勻。

  將岸從電腦上抬起頭。「林總,如果我們等不到呢?」

  林銳把茶杯放在窗台上。「那就去找。」

  在漁港的第七天,消息來了。不是將岸的情報網絡,不是阿拉丁的關係,是林銳的手機。

  手機上收到了一條簡訊,號碼是加密的,內容只有四個字。「利比亞見。」

  林銳看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他把手機遞給將岸。將岸看著那條簡訊,右眼眯了一下。「誰發的?」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米歇爾。」(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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