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零三章 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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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69章 觀察

  船在第三天清晨靠岸。不是港口,是一片被風沙侵蝕得面目全非的、灰白色的、像月球表面一樣的沙灘。沙灘上沒有腳印,沒有輪胎印,沒有任何人類活動過的痕跡。

  船長把船停在離岸大約兩百米的地方,放下了一艘橡皮艇。將岸第一個爬下去,電腦用防水袋裹了三層,夾在腋下。

  伊薩跟在他後面,手裡端著AK。穆薩跟在伊薩後面,手裡也端著AK。三個人上了橡皮艇,發動機發出很輕的、像蜜蜂一樣的嗡嗡聲。

  橡皮艇在灰白色的浪尖上跳了幾下,然後擱淺在沙灘上。

  將岸跳下來,靴子踩進沙子裡,很深。他把電腦從防水袋裡取出來,打開。

  屏幕亮了,衛星信號滿格。他蹲下來,在沙地上鋪開一張地圖。地圖是科本做的,標註了從塞卜哈到那個軍火庫的每一條路、每一座山、每一條干河谷。

  他看了大概十秒,然後站起來,把電腦合上,夾在腋下。

  「伊薩,你帶穆薩去塞卜哈。找阿卜杜勒。告訴他,我們來了。告訴他,看那條路。看到任何人,任何車,任何貨——記下來。

  不要打電話,不要發消息,不要用任何電子設備。我們在這裡等他。他騎駱駝來,走沙漠路,繞開檢查站。來這裡找我們。」

  伊薩看著他。「你一個人?」

  將岸看著前方的沙丘。沙丘在晨光中像一片金色的、無邊無際的、正在慢慢甦醒的海洋。「一個人。」

  伊薩看著他,看了大概三秒。他把AK背在身後,轉過身,向沙丘走去。

  穆薩跟在後面。兩個人的背影在晨光中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兩顆金色的、和沙丘混在一起、分不清邊界的點。然後他們消失了。

  將岸蹲下來,在沙地上把電腦打開。屏幕亮了,他調出衛星地圖,用手指點著上面的一個點。

  那個點在他的手指下面,是塞卜哈以西兩百公里,那個被遺棄的軍火庫。他看了大概五秒,然後把電腦合上,站起來,向沙丘走去。

  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樣,腳尖微微向外。他走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升到了頭頂,沙丘的影子從長變短,從短變長。

  他在一道沙梁的脊線上停下來,趴下來,把電腦放在旁邊,從腰帶上抽出一個望遠鏡。

  望遠鏡是德國的,很老,很重,鏡片上有幾道細小的劃痕。他把望遠鏡舉到眼前,調焦。

  綠色的視野里,那個軍火庫從沙丘後面浮現出來——幾棟低矮的建築,波紋鐵皮的屋頂已經坍塌了大半,牆壁上有彈孔,被風沙侵蝕得千瘡百孔。建築周圍停著幾輛皮卡,車身上沒有標誌,玻璃被反光遮住了。

  建築的入口處有幾個黑影,端著槍,在走動。

  他把望遠鏡放下來,閉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那些黑影的運動軌跡。不是隨機的,是有規律的,是有人在指揮的。

  他睜開眼睛,把望遠鏡又舉起來。這一次,他看的是軍火庫後面——不是建築,是建築後面的沙丘。

  那裡也有黑影,趴著,端著槍,槍口指向軍火庫的方向。不是朝著外面,是朝著裡面。他們在等。等裡面的人出來。

  將岸把望遠鏡放下來,把電腦打開。屏幕亮了,他調出衛星地圖,用手指在軍火庫後面畫了一個圈。

  他把電腦合上,趴在那裡,看著那個軍火庫。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沙子的味道和火藥燃燒後的氣味。

  他把墨鏡摘下來,放在沙地上。那隻灰白色的左眼暴露在陽光下,渾濁的瞳孔在強光中縮成了一個小小的灰點。

  他趴了很久,久到太陽從頭頂滑到了西邊,沙丘的影子從短變長。他把望遠鏡舉起來,又看到了一些東西。

  不是軍火庫,是軍火庫外面的那條路。那條從塞卜哈來的路,在夕陽中像一條銀白色的、正在慢慢變暗的蛇。

  路上有車——不是一輛,是很多輛。皮卡,越野車,卡車。車上裝滿了人,裝滿了槍,裝滿了彈箱。

  他們在向軍火庫的方向移動,速度很快,捲起一路沙塵。沙塵在夕陽中像一面金色的、正在燃燒的旗。

  他把望遠鏡放下來,把電腦打開。屏幕亮了,他調出衛星地圖,用手指在軍火庫周圍畫了一個更大的圈。

  圈裡有軍火庫,有那些建築,有那些皮卡,有那些端著槍的人,有那些趴在沙丘後面的人,有那些路上的車。

  這不是紅男爵的陷阱,這是紅男爵的軍隊。他要在這裡打一仗。不是和米歇爾打,是等米歇爾來。

  米歇爾來了,他的人會從四面八方湧出來,把米歇爾圍住。米歇爾沒有軍隊,他只有自己。一個人,一把槍,一顆子彈。一具還在等死的身體。

  將岸把電腦合上,從沙地上站起來。他把墨鏡戴回去,把望遠鏡插回腰帶上,把電腦夾在腋下。他走下沙梁,向海邊走去。

  他的步伐還是那樣穩,但比來時快了一些。他走了很久,久到天黑了,星星出來了,月亮從東邊升起來了。

  弦月,像一把彎刀。

  他走到海邊,橡皮艇還擱淺在沙灘上。他推著橡皮艇下了海,爬上去,發動引擎。橡皮艇在月光下向船的方向駛去,船在黑暗中亮著燈,像一顆在海上漂浮的、橘黃色的、正在等待的星星。

  他爬上船,走進船艙。林銳坐在裡面,夫人坐在他旁邊。將岸把電腦放在桌上,打開。屏幕亮了,他調出衛星地圖,用手指點著軍火庫的位置。

  「紅男爵在那裡。不是一個人。很多人。很多車。很多槍。他在那裡等米歇爾。

  米歇爾來了,他的人會從四面八方湧出來,把米歇爾圍住,殺了他。但紅男爵不知道米歇爾會不會來。他也不知道我們在這裡。他只知道——布倫森死了。

  秘社的非洲網絡癱瘓了。他只知道——米歇爾應該來。必須來。不得不來。」將岸看著林銳的眼睛。「但他不來。他不會來。」

  林銳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將岸沉默了一秒。「因為我看了。我看了十個小時。看了那條路,看了那些車,看了那些人。看到了紅男爵的軍隊。看到了他的陷阱。看到了他的——恐懼。

  他在那裡,不是因為他想在那裡,是因為他不得不站在那裡。他手裡有軍隊,有槍,有錢,有人。但那些東西不能讓他變成秘社的最高首領。

  只有米歇爾能。米歇爾不死,他就永遠不是。所以他等。等米歇爾來。等米歇爾死。等他自己——活。」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冰涼的,光滑的。「他等不到。」

  將岸看著他。「所以我們要幫他等?」

  林銳沉默了。他看著電腦屏幕上的那張衛星地圖,看著那個被紅色圓圈標註的軍火庫,看著那些密密麻麻標註著兵力分布和火力配置的標記。

  他看著將岸用十個小時趴在那道沙樑上看出來的、用望遠鏡一寸一寸掃描出來的、用自己在那片沙漠裡待了十個小時的命換來的這些東西,看了很久。

  「我們幫他等。但不是幫他殺米歇爾。是幫米歇爾——看到紅男爵。」將岸看著他。「怎麼幫?」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我們讓米歇爾知道紅男爵在那裡。不需要告訴他陷阱有多大,不需要告訴他軍隊有多少人,不需要告訴他槍有多少支。

  只需要告訴他——紅男爵在等你。在塞卜哈以西兩百公里。在那個廢棄的軍火庫里。一個人。沒有軍隊。沒有槍。沒有陷阱。只有他自己。

  因為他不會信別的。他只會信——紅男爵一個人在那裡。在等他。」

  將岸看著他。「他怎麼信?」

  林銳看著他。「湯普森。CIA。湯普森的非洲司薩赫勒事務辦公室癱瘓了,他的人不說話了,他的網絡斷了。

  但他還有一張牌——他認識米歇爾。不是通過情報網絡,不是通過線人,是通過——十年前。

  十年前,他在CIA非洲司的時候,和米歇爾見過面。不是抓他,不是殺他,是談判。米歇爾需要CIA的情報,CIA需要米歇爾的人。

  他們合作過。湯普森知道怎麼找到米歇爾。米歇爾知道怎麼找到湯普森。他們是——老朋友。早在很久之前就是。」

  將岸看著林銳。「湯普森會幫我們嗎?」

  林銳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會。因為他要報仇。紅男爵拿走了他的一切。他的網絡,他的人,他的錢,他的關係。他的飯碗。

  他恨紅男爵。他願意做任何事——讓紅男爵死。」

  將岸沉默了很久。他把電腦合上,放在桌上,然後站起來,走到艙門旁邊,站在那裡,看著窗外黑色的海面。

  「老大,如果我們錯了呢?如果米歇爾不來呢?如果紅男爵不是在等米歇爾,是在等我們呢?」

  林銳看著他的背影。那道背影在月光下變成了一團模糊的、淺灰色的、正在慢慢變暗的影子。

  「那我們就在那裡。在那個軍火庫的外面。在紅男爵看不到的地方,在米歇爾看不到的地方。

  看著他們。看著他們打。看著他們死。看著——誰活著出來。」

  將岸站在那裡,沒有回頭。「然後呢?」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然後我把子彈還給活著的那個。」

  將岸轉過身,看著林銳。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的墨鏡上,把鏡片變成了兩片銀白色的鏡子,反射著林銳的臉。

  「好。」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夫人走到林銳面前,看著他。「瑞克,你要讓湯普森去送死。米歇爾不會信他的話。他會殺了湯普森。」

  林銳看著她的眼睛。「米歇爾不會殺他。米歇爾需要他。需要他的情報,需要他的關係,需要他的網絡。

  米歇爾的非洲網絡癱了,他需要一個新的。湯普森有那個新網絡。不是他的,是CIA的。米歇爾要的是CIA的網絡。」

  夫人看著他。「湯普森會給嗎?」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會。因為他要報仇。」

  夫人看著他,看了大概五秒。她的手從身側抬起來,伸到面前,用手指捏住脖子上的金項鍊,把那個月牙形的銀片舉到眼前。

  月牙的尖端指向她的心臟。她把項鍊放下來,垂在胸口。「好。我等。」

  她轉過身,走到鋪位旁邊,躺下來,閉上了眼睛。林銳站在艙室里,看著那盞昏黃的燈,看著燈在艙壁上投下的光斑,沉默不語。

  林銳用了大半夜的時間,把將岸從利比亞帶回來的每一條信息反覆過了好幾遍,又將阿拉丁留下的那些資料重新翻了出來。

  天亮的時候,將岸再次走進艙室,手裡端著兩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林銳面前,咖啡很燙,白色的蒸汽在晨光中裊裊升起。

  「老大,你想好了?」

  「想好了。」林銳把阿拉丁的信從口袋裡掏出來,展開。那行潦草的中文在晨曦中變得清晰了一些。「米歇爾不在非洲。」他把信折好,放回口袋裡。

  「紅男爵在利比亞等米歇爾。米歇爾不在非洲。所以他等不到。但我們必須讓米歇爾知道紅男爵在等他。不是因為在非洲等不到,是因為在別的地方——可以等到。」

  將岸看著他。「在別的地方?」

  林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湯普森在華盛頓。米歇爾不在非洲,但可能在華盛頓。在紐約。在倫敦。在巴黎。

  在任何CIA能接觸到的地方。因為米歇爾需要的不是非洲,是CIA的網絡。他的非洲網絡癱了,他需要一個新網絡。

  CIA的網絡是最好的——覆蓋全球,資源無限,錢花不完。他想要CIA的網絡,就要和CIA的人接觸。

  湯普森是他在CIA里最熟悉的人。所以湯普森在哪兒,米歇爾就在哪兒。可能在哪兒。也許在哪兒。」

  他將岸把咖啡杯放下。「所以你要湯普森去送信。不是去利比亞,是去米歇爾在的地方。」

  林銳看著他。「湯普森不知道米歇爾在哪兒。但米歇爾知道湯普森在哪兒。湯普森不需要去找他,只需要在米歇爾能看到的地方等著。」

  「在哪兒等?」

  「華盛頓。CIA總部。蘭利。他的辦公室。米歇爾不會進CIA總部,但他會在外面看。看湯普森是不是還在,是不是還有用,是不是還可以用。」

  將岸沉默了很久。他把咖啡杯端起來,又放下。「老大,湯普森會答應嗎?」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會。因為他要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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