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一十七章 梟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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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約8個小時之後,紅男爵站在了廢礦以東的沙丘上,身後三百人,沒有一個人說話。

  暮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沙丘的脊線染成深紫色,把干河谷的底部填滿藍黑色的陰影。

  風從北邊吹來,乾燥、灼熱,帶著沙粒敲打槍管的聲音,叮叮噹噹,像無數根極細的針落在鐵板上。那幾棟被遺棄的建築在五百米外沉默著,屋頂坍塌了大半,牆壁上的彈孔像一張張無聲的嘴。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向著那幾棟建築走去。靴子踩在沙地上,發出乾燥的、清脆的聲音,在空曠的谷地中迴蕩。

  他的副官跟在身後,保持著三步的距離——那是他習慣的位置,不遠不近,剛好能在突發情況時撲上來擋子彈。

  他走了大概兩百米,身後的三百人沒有跟上來,他們站在原地,端著槍,槍口朝下,看著他慢慢變小。

  副官突然停下來。不是自己停的,是被什麼東西逼停的。他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眼睛看著地面。

  他的頭微微歪了一下,像是在聽什麼聲音——一種很低的、很輕的、像蜜蜂在遠處飛行的嗡嗡聲。他的嘴張開了,想喊,但沒有聲音出來。他的頭就炸開了,不是從外面炸的,是從裡面炸的。

  爆炸的當量很小,不足以傷及旁人,但足以把整個頭顱炸成碎片。血從頸腔里噴出來,在暮色中像一朵黑色的、正在盛開的花。

  他的身體站在原地停了一兩秒,然後像一袋水泥一樣倒在地上。血從斷頸處湧出來,在沙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色的、正在慢慢擴大的圓。

  紅男爵停下來。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幾棟建築。他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伸到面前,看著自己的手指。

  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一種更複雜的、更難以控制的、像是肌肉在不自覺地收縮的、本能的反應。他把手握成拳頭,指節泛白,指甲嵌進掌心的肉里。過了大概三秒,他鬆開手,手指不再抖了。他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繼續走。

  身後那三百個人站在沙丘上,看著他的背影。沒有人喊他,沒有人跟上來,沒有人動。有人把槍從肩上取下來端在手裡,槍口指向礦坑的方向,但手指搭在扳機護圈的外面。

  有人把槍背在身後,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有人在發抖,不是恐懼,是那種在黑暗中等待太久之後、身體自動釋放多餘能量時才會有的、無法控制的顫抖。

  廢礦那棟屋頂沒有坍塌的建築里,一扇窗戶亮了。不是燈光,是顯示屏的光。藍白色的,冷色的,在暮色中像一隻正在睜開的、沒有溫度的眼睛。

  銀狼米歇爾坐在窗戶後面。他的椅子是黑色的,皮革的,扶手上有很多細小的劃痕。他的雙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張開,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輕輕地敲著,那個節奏很慢,很均勻,像是一個人在聽一首很慢的、很悲傷的曲子。

  他的頭髮是銀白色的,剪得很短,貼著頭皮。他的臉很瘦,顴骨突出,下頜的線條很硬,像一塊被風沙打磨了太久的岩石。他的眼睛是淺藍色的,很冷,像兩塊被磨光了的玻璃。

  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台電腦,屏幕亮著,畫面上是礦坑外圍的實時監控。

  他看到了那個副官的屍體,看到了那朵還在沙地上慢慢擴大的暗紅色的花,看到了站在屍體旁邊的紅男爵。他看了大概五秒,沒有眨眼。

  他的嘴角翹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種更冷的東西,是一種一個人在看著自己的作品時才會有的、帶著滿足和厭惡的矛盾表情。

  他把右手從扶手上抬起來,伸到面前,用食指和中指捏住耳垂,輕輕地揉了兩下。

  那不是緊張的習慣,是信號——告訴所有人,他看到了,他知道,他在控制。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不是說話,是在對著桌子上的麥克風發聲。

  「半年前,他做過牙科手術。拔了一顆智齒,補了兩顆牙。他的牙醫是我的人。在他補牙的材料里,植入了微型炸彈。

  遙控的。微波頻率。當他進入距離我三百米的範圍,就會觸發。他死了。不是因為我恨他,是因為他跟錯了人。他跟著你,他就要死。」

  他的聲音很低,很平穩,沒有任何情緒。像一個人在念一份天氣預報。

  聲音從礦坑外圍的揚聲器里傳出來,在空曠的沙漠中迴蕩著,被沙丘反射回來,變成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像打雷一樣的聲音。

  那三百個人站在那裡,端著槍,槍口指著礦坑的方向。但沒有一個人開槍,沒有一個人動,沒有一個人說話。

  他們的眼睛看著紅男爵的背影,看著副官的屍體,看著那朵在沙地上慢慢擴大的暗紅色的花。有人在咽口水,喉嚨發出很輕的、像石頭掉進深水一樣的聲音。

  有人在摸自己的臉,摸自己的牙齒,摸自己的下巴。他們不知道自己的牙醫是不是米歇爾的人,不知道自己的牙齒里有沒有微型炸彈。

  米歇爾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又傳出來了。「你們是秘社的人。不是紅男爵的人。你們跟著他,不是因為他比我有魅力,是因為你們怕我。

  你們怕我,所以你們跑。跑到他那裡,以為他能保護你們。他保護不了你們。他連自己都保護不了。他連自己的副官都保護不了。」

  揚聲器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聲。不是愉快的笑,是一個人在看著一群螞蟻搬家時、看到一隻螞蟻掉了隊時會發出的那種帶著憐憫和輕蔑的、像嘆息一樣的聲音。

  「紅男爵,你想坐我的位置嗎?你坐不了。因為你不懂。秘社不是用槍管的,是用恐懼管的。

  讓人怕你,不是用槍指著他們的頭,是用手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候、在他們不知道的地方、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

  在他們的牙齒里、骨頭裡、血液里。他們不知道,所以他們怕。他們怕了,你就贏了。」

  紅男爵站在那裡,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他的身體一動不動,像一尊被立在沙漠深處的、黑色的、沉默的雕像。

  但他的眼睛在動——從左到右,從右到左,掃視著那扇窗戶周圍的每一個角落。他在找狙擊手,找攝像頭,找任何可能藏著殺機的東西。他什麼都找不到。

  窗戶後面只有光,藍白色的,冷色的,和那個坐在沙發椅上的老人的影子。

  他把手從身側抬起來,伸到面前,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指在發抖,不是恐懼,是忿怒。

  是一種被羞辱了太多次之後、終於站在了羞辱他的人面前時、從骨頭裡湧上來的、無法控制的、像岩漿一樣的憤怒。

  他把手握成拳頭,指節泛白。他等了大概五秒,然後鬆開手,手指不再抖了。他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向著那扇窗戶咆哮。

  「米歇爾,你說得對。我不懂。我當了你十年的副手,我還是不懂。因為你不教我。你只讓我看,讓我猜,讓我怕。

  我怕了你十年。我背叛了你,不是因為我不怕了,是因為我不能再怕了。我再怕下去,我就會死。不是死在你的手裡,是死在我自己手裡。

  收起你那套該死的東西,我不能再怕了。我已經不再恐懼了,現在我就是恐懼本身。」

  他的聲音很低,很平穩,沒有任何情緒。和米歇爾的聲音一模一樣。不是刻意模仿,是跟了米歇爾十年之後,不知不覺變成了這個樣子。

  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樣,腳尖微微向外。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變成了一團模糊的、黑色的、正在慢慢變小的點。

  身後那三百個人看著那個點,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米歇爾坐在輪椅上,看著屏幕上那個正在接近的背影。他的嘴角翹了一下。這次是一個真正的、成熟的、自信的笑容。

  不是對著紅男爵笑的,是對著自己笑的。他伸出右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薄荷茶,加雙倍的糖——他的習慣,三十五年沒變過。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時發出一個清脆的、乾燥的聲音。

  「紅男爵,你終於不怕了。你終於敢來了。你終於敢看我了。你來了,你看了,你就知道——你永遠贏不了。

  因為你怕了我一輩子。你怕了,你就輸了。你輸了,你就死了。你死了,我就贏了。」

  他伸出手,關掉了麥克風。房間裡突然安靜了下來,只有電腦風扇的嗡嗡聲,和窗外風沙敲打玻璃的聲音。

  紅男爵遠遠看著那棟建築的門。走廊很窄,很暗,沒有燈。兩側的牆壁是混凝土的,裂縫裡長著暗綠色的、像苔蘚一樣的東西。

  空氣中有一股霉味、鐵鏽味和很久沒有人住過的房子裡特有的、乾燥的、像骨頭粉末一樣的氣味。

  他的靴子踩在碎石和沙土混合的地面上,發出乾燥的、清脆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著。他能聽到自己的呼吸,很輕,很淺,像一個人在黑暗的水底屏息前行。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很重,很慢,像有人在用錘子敲打一面很厚的鼓。

  走廊的盡頭有一扇門,半開著,光從裡面漏出來,藍白色的,冷色的。他停下來,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看著那扇門,看了大概三秒。

  他知道米歇爾就坐在裡面,面朝著他。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一百米的距離。

  桌上那杯涼茶放在電腦旁邊,杯壁上有一圈深色的茶漬。

  電腦屏幕上是礦坑外圍的實時監控——那三百個人還站在那裡,端著槍,槍口朝下,沒有人動。米歇爾抬起頭看著他,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表情,不是冷,不是熱,不是活著,不是死了。只是空。

  「你忍耐了這麼久,最終還是來了。」

  紅男爵看著遠處的大門,那裡有一雙眼睛,他看了十年。十年裡,他從來沒有看懂過。

  「是的,我來了。」紅男爵厲聲喝道。

  米歇爾把手從扶手上抬起來,伸到面前,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右手袖口的邊緣,慢慢地把袖子捲起來。

  動作很慢,很從容,像是在拆一件禮物的包裝紙。袖口翻起來的時候,露出了他的手腕。手腕上有一個紋身——銜尾蛇,黑色的蛇,咬著自己的尾巴,蛇眼的位置是兩顆很小的紅點。

  和布倫森手腕上的一模一樣,和湯普森手腕上的一模一樣。

  「紅男爵,你就那麼想坐我的位置嗎?」

  紅男爵看著他。「是的,我想。我就是想證明我比你更強。整個秘社組織應該控制在我的手裡,而不是你。」

  米歇爾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那你可以試試,你如果成功了,你就是銀狼。秘社就是你的。所有人就是你的。一切就是你的。」他拍了拍輪椅的扶手,發出兩聲乾燥的、沉悶的聲響。

  紅男爵看著那棟破舊的建築,看了大概幾秒鐘。才把目光移開。「你準備好了嗎?」

  米歇爾笑了。那是一個很慢的笑容,像一朵在沙漠深處、在沒有人能看到的地方、在黑暗中、在沙塵中、在乾涸的土地上,慢慢地、艱難地、用盡了所有的力氣,盛開的花。

  「當然準備好了。你跟了我這麼久,應該足夠了解我。到了我們這一步,就不再是一個渾渾噩噩的普通人,更像是坐在牌局裡的人。

  當你坐上了牌局,就等於進了賭局。要麼贏,要麼輸,沒有第三種可能。

  你只要是贏了,就是贏家通吃。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

  但你要是輸了。就輸得徹徹底底。輸得乾乾淨淨。輸得什麼都沒有了。沒有錢,沒有人,沒有槍。沒有臉。什麼都沒有,甚至你這條命。」

  紅男爵站在那裡,看了米歇爾很久。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格外黑,格外沉,像兩口被填滿了黑暗的、沒有底的井。

  「說實話,要是幾年前,我恐怕還真的有點怕你。但現在不會了,因為我覺得恐懼沒有盡頭。一旦你開始恐懼,就會永遠恐懼。

  除非能夠把這種恐懼,徹底踩在腳下。你曾經是我的恐懼,但以後不會再是了。」紅男爵厲聲喝道,聲音之中甚至還有一絲興奮的顫抖。

  米歇爾通過監視器看著他,緩緩點了點頭。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面對著那扇半開的門。

  電腦屏幕上的監控畫面還在跳動——那三百個人還站在那裡,端著槍,槍口朝下,沒有人動。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地面照成一片慘白的、沒有溫度的光。

  紅男爵大步向前走去。從剛剛說完那句話之後,他的步伐變了,不再是從容的、穩定的步伐,而是一種沉重的、帶著憤怒的、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面踩碎的步伐。

  靴子砸在破碎的水泥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像錘擊一樣的聲音。(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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