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一十九章 孤身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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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男爵站在門洞旁邊,背靠著牆壁,把手電貼在槍管下方,用左手穩住。他深吸了一口氣,屏住呼吸,然後猛地轉身,衝進了房間。

  槍口隨著手電的光束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桌子後面,木箱後面,牆角,天花板。沒有人。他把手電的光束重新照在地面上,看著那些彈殼。

  彈殼的分布很散,從門口一直延伸到窗戶下面。有人在退,一邊開槍一邊退。有人在追,一邊追一邊開槍。

  退的那個人逃出了窗戶,追的那個人停在了窗戶前面。窗戶是開著的,玻璃碎了一地,窗框上有彈孔,不止一個。

  紅男爵走到窗戶旁邊,用手電的光束照向外面。外面是干河谷,月光照在河床上,灰白色的礫石在光線中像一片被遺棄的、沒有人要的、正在慢慢風化的骨頭。

  河谷里沒有人,沒有腳印,沒有血跡。那個人逃走了,追的人沒有追上去。為什麼?

  他沒有時間多想。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不是腳步聲,是金屬。很輕的、很細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從鞘里抽出來的聲音。是刀。有人在拔刀。

  聲音很近,就在門外。

  該死,這個老狐狸埋伏了人手!他不是一個人!

  紅男爵猛然警覺,然後立刻轉身,槍口指向門洞,手電的光束也隨之掃了過去。門洞裡什麼都沒有,只有走廊,只有黑暗,只有那條窄窄的、通向岔路口的通道。

  但他看到了什麼東西在地上,很小,很圓,正在從門洞的邊緣向房間裡面滾動。那是一枚手雷。

  紅男爵沒有猶豫,身體向左側撲倒,右手的槍換到左手,右手去抓那枚手雷。他的手指碰到了手雷的保險杆,但保險杆已經彈開了。

  他沒有時間去抓它,把身體蜷成一團,躲在那張翻倒的桌子後面。手雷炸開了,聲音很響,在空曠的房間裡像一聲被悶在罐子裡的雷。

  彈片從頭頂飛過,有幾片釘在牆壁上,發出噗噗噗的聲音,像有人在用錘子敲打濕透的紙板。桌子腿被炸斷了一條,桌面傾斜了,壓在他背上。

  他沒有動,趴在桌子後面,聽著。

  爆炸聲還在房間裡迴蕩,被牆壁反射回來,變成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像打雷一樣的聲音。

  在那聲音下面,他聽到了腳步聲,很輕,很快,從門洞外面向房間裡面移動。一個人,一個。

  他聽到了靴底踩在碎石上的聲音,碎石被踩碎的聲音,很脆,像有人在掰斷干樹枝。

  他聽到了呼吸聲,很輕,很淺,在努力控制。他聽到了心跳聲,不是他的,是那個人的,很重,很快,像有人在用錘子敲打一面很薄的鼓。

  他把身體從傾斜的桌面下面移出來,側身躺著,槍口指向門口。手電掉在了地上,光束照在天花板上,在房間裡投下一片巨大的、圓形的、正在晃動的光斑。

  他看到一個人影從光斑的邊緣切過去,從右邊向左邊移動,速度很快,像一條在深水裡遊動的、黑色的、沉默的魚。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但那個人影很快就消失了,消失在黑暗裡。

  他站起來,把桌子推開。桌子倒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他撿起手電,左手握住,右手握槍,槍口指向門口。

  走廊里什麼都沒有。只有黑暗,只有那條窄窄的、通向岔路口的通道。他站在門口,聽著。風從左邊那條通道里吹過來,帶著沙子的味道和火藥燃燒後的氣味。

  右邊的樓梯井裡,有什麼東西在移動。不是輪子,是腳。很多人。很多隻腳。他們在上樓,很輕,很快,像一群在黑暗中遷徙的、不知道前方有什麼的、被恐懼驅趕著的動物。

  秘社的那幫人。他們回來了。不是來幫米歇爾的,是來殺他的。

  殺他,回去領賞。殺他,回去保命。殺他,回去證明——他們不是叛徒,他們只是一時胡塗,跟錯了人。

  他們回來了,殺了紅男爵,也許米歇爾就會原諒他們,至少有這種可能。

  紅男爵沒有動。他站在門口,看著走廊的盡頭。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他能聽到他們的呼吸聲,很重,很快,像一群在黑暗中奔跑的、疲憊的、還在掙扎的野獸。

  他能聽到他們的心跳聲,很重,很快,像有人在用錘子敲打一面很薄的鼓。他聽到了第一個人的腳步聲,已經到岔路口了。他聽到了第二個人、第三個人、第四個人。

  他們在岔路口停下來,在等命令。命令沒有來,因為沒有人敢下命令。沒有人敢說「進去」,沒有人敢說「殺了他」,沒有人敢說任何話。因為他們怕。

  怕他,怕米歇爾,怕自己。怕自己殺了人之後,睡不著覺。怕自己殺了人之後,一輩子忘不了。怕自己殺了他之後,變成他。

  紅男爵把槍口從走廊的方向移開,垂在身側。他轉過身,向窗戶走去。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他走到窗戶旁邊,把槍插回腰帶上,雙手撐在窗台上,翻了出去。靴子踩在干河谷的礫石上,發出乾燥的、清脆的聲音。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扇窗戶。

  窗戶裡面,走廊里,那些腳步聲還在。沒有人進來,沒有人追上來,沒有人開槍。他轉過身,向東邊的沙丘走去。

  身後,那棟建築在月光下變成了一團模糊的、黑色的、正在慢慢變小的點。那扇窗戶還亮著——不是應急燈的光,是手電的光,是他掉在地上的那把手電。

  它在房間裡照著天花板,照著牆壁,照著那枚爆炸後留下的、黑色的、還在冒煙的坑。

  紅男爵走到沙丘的脊線上,停下來。他轉過身,看著那棟建築。建築里,有人在動。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

  他們的影子在窗戶上晃動,像一群在黑暗中跳舞的、沒有身體的、正在等待黎明的鬼魂。

  他們找到了他的手電,找到了他的彈殼,找到了他翻窗時留下的腳印。他們找到了所有證據,證明他來過,證明他走了,證明他沒有死。

  紅男爵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個迭好的紅色頭罩。他沒有拿出來,只是摸著它。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從頭頂滑到了西邊,天邊開始泛白。

  灰白色的光從沙丘的後面滲出來,像水漫過沙灘,像沙填滿腳印,像時間抹去一切痕跡。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向東邊走去。

  他沒有回頭,身後那個廢棄的礦坑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了一顆土黃色的、和沙漠混在一起、分不清邊界的沙子。

  紅男爵走了大概一個小時,月亮從頭頂滑到了西邊,他的影子從腳下慢慢拉長,向東邊延伸,像一條黑色的、正在被風吹散的煙。

  他走過三道沙梁,兩條干河谷,一片被風沙磨得光滑的硬沙地。他沒有停過,步伐一直很穩,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樣。

  但他走得很慢,不是因為沒有力氣,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他只知道要逃離那個廢棄的礦坑,離開銀狼米歇爾,離開那些曾經跟隨他、現在已經回到米歇爾身邊的人。

  但他能去哪裡?往東是利比亞,往西是馬里,往南是尼日,往北是阿爾及利亞。每一個方向都有米歇爾的人,每一個方向都有秘社的眼線,每一個方向都有他逃不出的網。

  他停下來,站在一道沙梁的脊線上,看著東方的地平線。天邊開始泛白,灰白色的光從沙丘的後面滲出來,像水漫過沙灘,像沙填滿腳印,像時間抹去一切痕跡。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個迭好的紅色頭罩。布料是柔軟的,防火的,縫線很細。他沒有把它拿出來,只是摸著它。

  他摸了很久,久到灰白色的光變成了淡紫色,淡紫色變成了橘紅色。太陽從東邊的沙丘後面升起來了,金色的,刺眼的,把沙丘的脊線鍍上了一層耀眼的、像熔金一樣的顏色。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串在晨光中變得模糊的腳印。腳印從西邊來,從那個廢棄的礦坑來,從他失敗的結局前來。

  它們在沙地上延伸著,像兩條被畫在沙漠上的、慢慢消失的線。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風就會把它們吹平。沒有人會知道他來過這裡,沒有人會知道他走了,沒有人會知道他活著還是死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腳印,看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升到了頭頂,沙丘的影子從長變短。

  他開始向西走。不是回去,是繞開。從南邊繞,繞過那個廢棄的礦坑,繞過銀狼米歇爾的人,繞過所有能讓他死的地方。

  他知道那條路——布倫森告訴他的。布倫森在死之前,在那個廢棄的基地里,跪在地毯上,血流了一地,說了一句話:「紅男爵,你在沙漠裡活不下去。因為你不認識沙漠。你只認識地圖。地圖上沒有風,沒有沙,沒有水。地圖上只有線。線不會殺你,但沙漠會。」

  紅男爵當時沒有回答,現在他想回答:「布倫森,你說得對。我不認識沙漠。但我認識米歇爾。我認識了他十年。我知道他會怎麼追我,會怎麼圍我,會怎麼殺我。我知道他的每一步,每一個決定,每一個陷阱。因為他的每一步,每一個決定,每一個陷阱,都是我替他做的。

  他只能發號施令,他不能走,他不能跑,他不能追。他只能讓別人替他追。替他的那些人,怕他。他們怕他,所以他們追。但他們追不上我,因為我不怕他們。」

  他走了很久,久到太陽從頭頂滑到了西邊,沙丘的影子從短變長。他看到了一個東西——不是沙丘,不是干河谷,不是岩石。是一輛車。

  一輛皮卡,白色的,車身上滿是沙塵,停在干河谷的岸壁下面。輪胎已經癟了,引擎蓋上有彈孔,擋風玻璃碎了。這是一輛被遺棄的車,不知道在這裡停了多久。

  他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方向盤上有一層薄薄的沙塵,儀錶盤裂了,座椅上有乾涸的血跡。他擰了一下鑰匙,引擎沒有反應。他打開引擎蓋,看了一眼——發動機被打穿了,沒有任何修復的可能。

  他靠在車門上,看著西邊的天空。太陽正在落下去,橘紅色的光鋪滿了整個沙漠,把沙丘的脊線染成了深紅色。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沙子的味道和遠處某個地方——也許是那個廢棄的礦坑的方向——傳來的、微弱的、幾乎聽不到的引擎聲。

  他們在追他。不是米歇爾的人,是米歇爾的人派來的人。他們怕米歇爾,所以他們追。他們追上了,殺了他,回去領賞。領了賞,繼續怕。一輩子怕。一輩子被怕控制。一輩子被怕囚禁。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把手槍。槍還在,彈匣還在,膛室里還有一發子彈。他把槍拔出來,檢查了彈匣——十五發,加膛室一發,十六發。夠殺十六個人。

  但他面對的不是十六個人,是幾百個。幾百個怕米歇爾的人,幾百個願意為他殺人的人,幾百個願意為他死的人。

  他把槍插回腰帶上,轉過身,向南邊的沙丘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因為前方有燈光。

  不是車燈,是手電筒。很多手電筒,在沙丘的脊線上晃動,像一群在黑暗中尋找獵物的、飢餓的、不知道疲倦的螢火蟲。

  他們在南邊,堵住了他往南的路。他轉過身,向東邊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東邊也有燈光,更多的燈光,更密集,像一堵用光砌成的、正在向他逼近的牆。他在原地轉了一圈,北邊,西邊,南邊,東邊。

  到處都是燈光,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槍。他們把他圍住了。不是用牆,是用光。用恐懼,用他的恐懼。

  紅男爵咧開了嘴,像是一條被困的狼。他並不急躁,只是在尋找機會。

  他們知道他怕什麼——怕死,怕被追上,怕被殺。他們用他的怕,逼他往一個方向走。往那個方向走,就會死。不往那個方向走,也會死。他選哪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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