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月如無恨月長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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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初一,朔日。

  朝會上的風風雨雨,還沒有能夠傳出「長安」城,遠在數百里之外的「衛崗鄉」卻是籠罩在歡歌笑語聲中。

  自太陽升起的那一刻起,從「驛站」以及學堂里給學生和先生們建造的宿舍中,大批人員走出,在提前安排好的相關人員引導下,紛紛向新建成的「衛崗鄉」官衙走去。

  官衙占地約十畝,按照謝岩最初設想,官衙本身用一半兒地就足夠,餘下面積用來種植一些花草和建設一個廣場。

  可當實際建造的時候,常遠、楊登和王決他們都認為「太小了」,還說那些花花草草沒有什麼用,一致提議就按十畝地來建造官衙。

  謝岩爭不過,就隨他們去了。最後的結果是,官衙被建成了一個超大面積的「回字型」樣式的「四合院」。

  外圈總共有一百九十多間屋,內圈差不多有將近一百間屋,內外圈之間,是寬約十五米左右,以青磚鋪設的環形大道,並取名「官衙大道」。

  計劃中的廣場,不可避免地被弄到官衙正中的位置,那可是一個接近一千平方米的廣場,在謝岩看來,搞一個小型的閱兵式都足夠了。

  最初設計中的涼亭也不見了,用馮寶的話說是:「如果需要,豎帳篷就可以,搞那個中看不中用的東西幹什麼?」

  等到謝岩知道的時候,廣場地面青磚已經全部鋪完了,他心目中的涼亭自然也就泡了湯。

  不過,當近兩千人湧進官衙的時候,看起來空空蕩蕩的廣場,也就不那麼顯得空曠了。

  如果將「官衙落成典禮」看成是一個完整的大活動,那麼它其實分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是參觀「衛崗鄉」的各項建設,包括道路、作坊、碼頭等,當然,重中之重是參觀學堂;第二部分,是晚上的宴請;第三部分,則是在「洛陽雲鳳樓」舉行的「詩酒風流花會」最終決賽。之所以弄到「雲鳳樓」,完全是因為天氣寒冷的緣故,總不能讓姑娘們身著薄衫在寒風裡走來走去的,即便她們受得了,下面看的人也吃不消啊。

  可以說,雖然只一天時間,但是行程安排極其緊湊,這對並沒有什麼經驗的「衛崗鄉」全體人員來說,是一個嚴峻的考驗。

  好在,他們大多軍人出身,即使是負責引導、帶路和講解的人,也都是從「施工隊」選出來的,組織性和紀律性倒不成問題,基本上可以達到謝岩的設想。

  辰時末,巳時起。

  官衙里的人齊聚於正門前,「洛陽地區」官職最高的「洛陽留守」與「洛陽府尹」相繼進行了簡短講話,最後同謝岩一道,以後世「剪彩」的方式,展現出「欽命衛崗鄉衙」的匾額,直到掛上門頭才算儀式結束。

  因為時間有限,所以從「洛陽」來的大批官員,和「長安」來的豪門大戶,以及隨行的文士等人,不約而同地共同選擇參觀「學堂」。

  沿官衙向北,不到百步即是官道,橫穿過官道即算是進入學堂地界。

  一條嶄新的,以青磚鋪就的大路兩邊,都是獨門獨院的二層小樓,清一色的白牆黑瓦,煞是整齊美觀,目測之下,不少於二十棟。

  「這是提供給有職位的先生們的住所,裡面所有生活設施一應俱全,只要在學堂教滿三年,且有了職位,就可以出資買下這棟小樓,價錢也不貴,我保證先生們能夠買得起。」

  「好啊,看起來還真是不錯!」洛陽留守贊了一句,又指了指小樓後面的大片空地道:「那裡做何用啊?」

  「還是蓋房子。」謝岩補充道:「除了部分先生的小樓外,絕大多數是更好一些的,除去少部分出售給鄉里官員外,大部分暫時用於接待往來官員,待『驛站』重建後,也將出售。」

  眾官員們紛紛點首,卻無人多說什麼,或許在他們看來,這並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吧。

  謝岩也無心多加解釋,因為一些來自後世的理念,還不是他們可以理解的,只有等全部建成以後,他們才會發現與眾不同的地方。

  道路盡頭是一個巨大的操場,雖然還沒有種上草,但人為平整過的痕跡極為明顯,謝岩向官員們解釋了一下操場的用途,最後說道:「等開春後,我讓人種上草,如此可更加好看,且能夠減少一些意外的發生。」

  官員們都清楚謝岩說的「意外」是什麼,無不頷首以示了解。

  直接走過操場,就可以看到兩排共十六間房組成的學堂了。

  新式課桌椅,從未見過的黑板,窗明几淨的環境,讓官員們耳目一新,他們一間教室一間教室地看過去,口中不時發出各種驚嘆……

  洛陽府尹親自檢查了一張課桌後,說道:「謝縣男啊,這樣一個學堂,花費可不少吧。」

  謝岩道:「花費雖大,勉強還能支持,唯有先生一事,令我頭疼不已啊。」

  大唐官場,對於「皇家衛崗學堂」一事基本持不設限,不妨礙,卻也不支持的態度,幾乎就是在觀望,因為誰也不知道這個學堂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學堂,唯恐一個不留神,把自己也給搭進去了。所以,當謝岩流露出「招募先生」有難處時,洛陽府尹除了笑笑,什麼多餘表示都沒有。好在謝岩自己有打算,並沒有放在心裡。

  所謂「參觀」,基本都是走馬觀花式的,謝岩帶領眾官員在學堂轉了一圈,順便當了一回講解員,將一些大唐人沒有見過的東西介紹了一遍,比如體育上用的單槓、雙行、吊環等……

  連午飯也是由巡邏隊員送過來的,大家在教室里湊一塊吃飯,也算是別有一番樂趣。

  等到整個學堂參觀完畢後,已近未時末,由於時間有限,謝岩只能帶著官員們往回走,一邊走一邊向眾人介紹他們來不及看到的一些地方,尤其是拍賣出去的各區建設情況,大體說了一下……

  宴請活動在官衙舉行,凡有頭有臉的,在內圈屋裡,隨從之流安排在外圈屋內,每桌的菜式完全一樣,很有點後世農村會餐的意味。

  考慮到眾人飯後還要趕去「洛陽」,每一桌只上了五壇酒,平均算下來也就是兩個人一壇酒樣子,可以說是不多不少剛剛好。

  酒宴上,洛陽府尹突然問道:「謝縣男,老夫聽聞,昔日縣男贈予揚州洛掌柜的香水盒子上刻著『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的風流佳句,然老夫總覺得,這兩句似乎是一首詩里的,不知縣男可否以全詩賜教啊!」

  此言一出,酒桌上所有人一齊望向謝岩,看得出來,眾人都是無比好奇。

  謝岩自己也未曾想到會有人問起這事來,好在他心裡記得全文,是以不慌不忙地回答道:「長者命,不敢辭,謝某隻好獻醜了。」說著向眾人拱了拱手。

  「少年時,謝某貪玩、享樂,進學讀書並不用心,山林間玩耍時,有遭遇一老婦,閒聊中,老婦說起自家兒郎曾有的好光景,卻不懂珍惜之經歷,令謝某感觸良多。許多年後,回想當初往事,謝某以老婦所說,作出『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的詩句,權且當做回憶吧。」

  眼見謝岩「聲情並茂」地述說一段過往,馮寶剛剛喝到口中的一口酒,差點沒有笑噴出來。怎麼也想不到,他會這麼說,可又不得不承認——說得好!

  「謝縣男有大才啊,詩中看似風流兩句贈予洛掌柜,可加上前兩句,那可就不同嘍,完全成為一首充滿勸誡之意的佳作,難得、難得啊!」洛陽府尹一番話,惹得旁人無不頷首認可,這些官員里,對「衛崗鄉」或者謝岩有看法的儘管不乏其人,但他們也必須得承認,詩本身的確是佳作。

  「既然說到詩文,老夫想起一件事來。」洛陽留守手撫長須,緩緩說道:「當日謝縣男於『洛府』宴請賓朋,留下『天若有情天亦老』一句,後老夫又聽聞馮寶校尉於『長安謫仙館』以千貫懸賞徵詢下句,可惜啊,這麼久以來,並不曾聽聞有人可以接出下句,不知今日,老夫可有緣知曉下句否?」

  「正是、正是啊!」洛陽府尹笑著接過話道:「老夫差點將此事忘了,今日可是謝縣男約定的日子,定然不會令吾等失望!喔,對了,還有馮校尉,聽說馮校尉也接了一句,不妨一併道出,也好讓大夥開開眼界不是。」

  馮寶微微皺了一下眉,他總覺得府尹話里多少有些「瞧熱鬧」的意思,心裡頗為不爽。於是將話題接過來道:「馮某與警官同出一門,才學雖不及,自問還說得過,警官有感而得『天若有情天亦老』一句,馮某苦思多日後,得下句『人間正道是滄桑』。」

  屋子裡忽然靜了,幾乎每個人都在心裡默念著「人間正道是滄桑」。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說的好啊!」洛陽留守感慨有加地說道:「短短十餘字,道出世間變遷,滄海桑田,不就是人間大道嘛!馮校尉接的下句,強過旁人太多了,『文靖公』門下,盛名無虛啊!」

  說到這裡的時候,所有人皆以為洛陽留守已經說完,剛想為之吶喊喝彩,哪知他突然又長嘆一聲「唉——」,緊跟著說道:「馮校尉之下句,寓意深刻,堪稱絕妙,只可惜,老夫以為,還差了那麼一點點,是什麼呢?似乎差了些……」

  「韻味。」洛陽府尹於一旁開口道:「老夫以為,意境足夠,唯獨差了一絲韻味爾。」

  「嗯——有道理,確實如此。不過,區區微瑕,難掩馮校尉之才。來人,斟酒,老夫與馮校尉共飲一杯。」

  一旁伺候的韓躍、石子,趕緊給洛陽留守與馮寶杯中斟滿。

  「馮校尉,飲勝!」洛陽留守極為爽快地先一飲而盡。

  馮寶不敢怠慢,急忙雙手舉杯,道一聲「謝」後,亦仰首飲之,隨後放下酒杯道:「實不相瞞,馮某知曉自己對出的下句,略有不足,然才盡於此,再好亦無可能。而警官所思之下句,那才是妙不可言,遠勝於我。」

  「哦——」洛陽留守眼睛一亮,對謝岩道:「謝縣男可否告知老夫矣?」

  謝岩道:「當然可以,既然是馮校尉主動說起,那還是由他代為說出好了。」

  「好!」馮寶毫不猶豫地接過來道:「諸位請聽好,謝警官之上句為『天若有情天亦老』,下一句是他於晚間偶得,乃是——」他故意停頓一下,才接著道出:「月如無恨月長圓。」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長圓」——歷史上,經歷二百多年,分別由兩大才子共同完成的絕句,於「大唐永徽元年十二月初一」面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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