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1.緝兇:死神的腳步靜悄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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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晚上的大會診消磨掉了許多主任的精力,上午有不少會議需要延期。

  事出突然,不過醫生本來就會遇到各種突發狀況,一名出色的臨床醫生必須要具備隨時臨機應變的被動技能。所以在得知這件事兒後,各方都協調得不錯,很快就有其他會議幫忙填補空缺。

  明海的醫學研討大會並沒有受到這次會診的影響。

  但遠在雲川春明的一所大學,剛讀大二的王子靜卻因為這件事兒停掉了下午的第三節專業課。就在三分鐘前,有一通從麗城來的電話直接打到了輔導員辦公室,點名就要找她。

  王子靜學的是財經,王貴一直認為財經就是做生意,王子靜也懶得多解釋,但她心裡想的卻是努力學習,等畢業以後為家裡分擔壓力。

  04年各大城市早已經普及了手機,大學裡有不少拿手機的年輕人,不過這和王子靜沒什麼關係。

  父親去年丟了大半的生意,今年本來想回口血,但沒想到東南亞也跟著不景氣。面對這樣的局面,她沒那麼多心思享樂。為了給家裡省錢,她沒要生活費,手機也就成了一種奢侈品。

  反正拿了手機,她也沒那麼多生活費拿去打電話。

  想打電話的話,可以選擇宿舍大樓的公用電話,再不行也可以找行政樓里輔導員辦公室的座機。比起手機,只是麻煩了些而已,但這個方法向來是她用來聯繫父母的,可從沒有被人聯繫過。

  細想起來,進大學這整整一年多的時間裡,也就一開始自己母親丁秀娟打來過兩個電話,之後就沒怎麼聯繫過。所以這時候來電話,總讓她感覺蹊蹺,也忍不住會往壞處去想。

  有時候越是亂七八糟的想法越會成真,王子靜這次算是嘗到了這句話的滋味。

  剛進辦公室,她就感受到了周圍投來的視線,尤其是自己的輔導員,臉上全是擔心和無奈。

  電話那頭的是個陌生中年男性的聲音,音調低沉,語速算不上快,但內容卻很沉重。他自報家門是麗城疾控的主任,第二句話便讓王子靜胸口一陣發緊:「你爸媽11日到了麗城後,就被隔離在了麗城疾控中心。」

  「隔離?為什麼要隔離?難道......」

  即使sars已經過去了一年,甚至雲川都不在sars的波及範圍內,但上京抗yi場景還歷歷在目,乍一聽「隔離」兩字仍然會給人一種得了sars的錯覺。

  而接下去中年醫生的一段疑惑性描述,更是加重了這種錯覺。

  「你爸剛下飛機就出現了呼吸道症狀,之後體溫不斷上升,三天後同樣的情況出現在了你媽的身上。所以我們以未知發熱的原因,將他們收入疾控中心.....」

  「真的,真的是sars?」

  王子靜強忍著沒出聲,但淚珠已經不聽話地在眼眶裡打轉。

  這要是經過手機打來的電話,她或許會把對方歸類進騙子行列。可面前是輔導員辦公室的座機,為了騙她一個沒什麼錢的女孩兒,沒必要這樣。

  其實電話那頭的中年醫生也有點崩潰。

  sars?

  電話那頭剛經歷過一晚緊張搶救的林榮,撓了撓亂糟糟的花白頭髮,直搖頭。長期脫離臨床一線讓他失去了對病人家屬情緒變化的敏感性,有時候一個沒注意說錯話就會造成這種信息錯亂的現象。

  他只是將全過程順敘給對方聽,儘量保證客觀,也儘量照顧對方的感受。可沒想到造成了反效果。

  林榮現在腦袋一陣混亂,耳邊除了王子靜的聲音外就只有嗡嗡嗡的耳鳴。

  意識到自己沒說清楚,他連忙糾正道:「當初我們確實認為有sars的可能性,不過現在收治入院後經過判斷,你父母沒有感染sars,而是得了一種人畜共患病。」

  王子靜抹了把眼淚,聽了這段話心裡稍安了些,接著問道:「那我爸媽他們怎麼樣了?」

  「丁秀娟的病情已經得到了控制,治療起了效果,體溫趨於平穩......」

  林榮說到這兒,漸漸沒了聲音。他特意停頓了片刻,想要把話說得儘量委婉些。但短暫的沉默已經說明了問題的而嚴重性,而且更為嚴重的是,林榮開口後說的後續內容極盡隱晦之能事,不得不逼著人往壞處去想:

  「王貴的情況有些複雜,我和你媽的商量了下,她特意委託我給你打電話。說是希望你能來一次麗城,看看你爸。」

  因為丁秀娟和王貴為了生意很少在家,王子靜基本半年才回一次老家。知道這個情況的丁秀娟不可能為了些小問題就把女兒叫回去,既然這麼說了,那父親的病肯定非常重。

  這時王子靜再也忍不住自己心裡的情緒,淚珠不停往外涌,哭聲也是越來越大,根本止不住。

  輔導員見狀,連忙上前接過了電話:「我們會安排王子靜儘快去麗城,不知道疾控中心地址是......」

  「......」

  「好,我記下了。」輔導員拿筆寫下了地址,掛掉了電話。

  進大學一個人生活了那麼久,王子靜知道哭解決不了問題。在短暫的悲傷後,王子靜恢復了點精神。父親的病情自己幫不上什麼忙,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快回去。

  ......

  與此同時,真正能幫上王貴的那群人又一次聚在了3i會議室里。

  這次黃玉淮精簡了人數,明面上是為一些專家之後的會議考慮,而實際上則是為了儘量去掉一些對王貴沒用的聲音。

  當然並不是說這些沒能被選中的主任專業水平有問題,而是僅僅對於感染性休克這一項來說,他們能出的力並不多。當然,像高健、胡東升和紀清這樣「渾水摸魚」的年輕人也得排除在外。

  接下去是真刀真槍的肉搏生死戰,稍有差池,病人就有可能喪命。

  在座專家們之前也有心理準備,王貴的休克和感染沒那麼容易糾正。屬於治療成功算運氣,治療失敗也正常的水平。所以他們早早為這第二次大會診做足了準備工作,不僅睡了一整天,還都一早填飽了肚子。

  不過就算有了準備,他們也沒預料到情況會變得那麼嚴重。從早上五點散會之後,王貴的病情就出現了兩次階段性下落。

  第一次出現在中午11點左右,休克重現。這次它不再單獨行動,而是夥同了凝血功能障礙(DIC)、急性呼吸窘迫綜合徵和比較嚴重的肝腎功能不全,一起出現。

  臨床上有一個專業名詞特地形容這種進攻方式:中毒休克綜合徵(TSS)。

  表現在王貴身上時,就會出現一種比較奇特的現象。

  因為之前由寄生蟲引起的呼吸困難、胸腔積液又回來了,不過這只是一種表面攻勢,背地裡更複雜的則是凝血系統的崩潰和嚴重的電解質紊亂。

  第二次下落就出現在10分鐘之前,王貴體溫迅速回落到了37.3度,白細胞從13.9直接降到了3.7。這看似趨於正常的表象下是死神洶湧的攻勢,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頭孢氨苄+奈替米星的組合已經宣告失敗。(具體原因見作者的話)

  嚴虹看著剛到手的報告單,心情沉重。

  她見過太多的感染性休克病人,如此表象配上紊亂到極致的各類檢查報告,就意味著王貴已經摸到了重度休克的門檻。不僅救治難度高,預後也不會太好。

  「血小板繼續降低,D二聚體繼續升高,鉀離子從7直接跌破正常值到了2.9......」

  專家b也看到了血報告,心中不解:「休克導致乳酸增多酸中毒,細胞外H+濃度增加,順濃度梯度進入細胞。為維持電荷平衡,細胞內K+流出細胞,造成細胞外K+濃度升高,最後應該引起高鉀血症才對,怎麼變成低鉀了?」

  血鉀水平對應著心臟功能,是臨床重要指標,不能略過這個細節。

  但幾個傳染病學專家並不專攻內科,說不清其中的原因。坐在正中的黃玉淮因為見識夠廣,見過這類感染性休克病人,但真要解釋清楚,還得靠嚴虹。

  「腎臟出大問題了。」

  簡單的一句話,就說明了王貴的嚴重程度。

  一個本該高血鉀的病人,竟然出現了低血鉀,說明腎臟已經出了大問題。遠曲小管分泌氫離子障礙,或者近曲小管重吸收鉀離子障礙,都會造成血鉀數值逆轉的情況。

  「腎臟保不住了?」

  「也未必。」嚴虹嘆了口氣,看了眼坐在黃玉淮身邊的祁鏡,「,不過腎臟預後恢復的機率已經很小了。」

  正是因為這個孩子的建議影響到了黃玉淮的最後判斷,讓老爺子使用了更容易損傷腎臟的奈替米星,才造成了現在這種局面。如果一開始就用更利於腎臟的其他抗菌藥物,說不定......

  「感染性休克最容易出問題的就是腎臟。」這時祁鏡突然開口說道,「面對感染深重的病人,又是高耐藥菌株,腎臟損傷在所難免。」

  「可是你所說的奈替米星並沒有起作用。」專家d要比嚴虹來得直接,說道,「有時候還是要聽聽長輩老師的話,要是用的阿奇黴素,說不定腎臟負擔還不至於那麼重。」

  「老師別這麼說,你推薦的頭孢不也沒起效嘛。」

  「現在說的是腎臟!」專家d說道。

  「這就得靠嚴主任的妙手了。」祁鏡完全沒有病人病情加重時的糟糕心情,反而笑著看了看遠處的嚴虹,繼續說道,「我倒是覺得,要是之前用的青黴素,現在說不定已經制住了感染。」

  「你......」

  專家d之前是反青黴素保頭孢一派的,聽了這些難免怒氣上涌,一巴掌拍在桌案上,罵道:「臭小子,別以為有些本事就無法無天了。我上臨床的時候,你小子還在娘胎里呢!」

  還是黃玉淮開口把話接了下來:「醫生還是要往前看,追責這種東西不應該出現在這裡。況且祁鏡之前也說了,奈替米星本身就有判斷菌株耐藥性的作用,失敗了也能立刻找到對應抗生素。」

  這就是之前祁鏡為奈替米星「辯護」時的重要論據,現在最壞的情況發生了,必須得拿個說法出來。

  「所以說現在奈替米星沒用了,你準備選什麼?」

  「我還是想選擇青黴素。」祁鏡說道,「其實現在能選的藥已經不多了,青黴素是最方便同時對人體的影響也最小。當然了,得是在沒過敏的情況下。」

  專家d之前強烈反對青黴素,可現在對革蘭陽性菌比較強的一代頭孢氨苄無效,腎臟又出了大問題,他也沒什麼好再反對的了:「青黴素就青黴素吧。」

  「搭配呢?」黃玉淮看了看他們,「只用青黴素?」

  專家a這時發了話:「青黴素自然配β內醯胺酶抑制劑,我覺得直接用合劑吧。」

  這是臨床上的經典搭配,就好比重步兵手裡的長矛和堅盾。

  青黴素是β內醯胺,而細菌對付青黴素這類β內醯胺類抗生素最好的辦法就是分泌β內醯胺酶,用酶來對抗β內醯胺。

  其實細菌原本就能產生這種酶,只不過量一直不多。但近現代大量使用的β內醯胺類抗生素激活了細菌產生這種酶的能力,也就產生了對應的耐藥性。

  人類和微生物之間的戰爭就是一場血腥的軍備競賽。

  為了應對細菌產生的酶,人類又研發出了這種酶的抑制劑,也就給β內醯胺類抗生素架了一塊堅固的盾牌。

  黃玉淮看著桌面上的手機,問道:「林榮,你們那兒有哪些青黴素?」

  林榮一直沒回家,也就上午在休息室里眯了兩小時,接著11點就碰到了王貴病情惡化的消息,被護士叫了起來。他一直配合其他醫生對抗病人的休克,現在第二次大會診,他又在電話那頭等待著命令。

  作為疾控中心,雖然地處偏遠沒有萬古和泰能,但中低端抗菌藥物儲備還是很足的。

  一聽黃玉淮發問,林榮連忙說道:「普通的青黴素、青黴素V、G、阿莫西林、哌拉西林、苯唑西林、氨苄西林,就這些。」

  黃玉淮聽完就已經在紙上寫了自己的答案,同時說道:「都說說想法吧,選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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