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付老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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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尊佛陀像的風格很獨特,竟然是交腳倚坐像。

  在所有佛造像中,最常見的是佛裝,跏趺坐,雙手禪定印,托缽或金蓮台;其次為立式造像,戴花冠、著天衣、瓔絡等各種裝飾、手持寶瓶或施印;再次為騎物像,或蛇或鯤鵬或象,手持寶塔或施印;再有就是臥佛像……

  像眼前這座佛像的交腳倚坐像的造型,並不多見,但也並非沒有。在雲岡石窟中,有不少這類佛造像,那是佛教傳到中國早期型制,唐宋元的佛像已經開始有定規制式,到明代之後,已經形成一套完整的佛造像型制。

  所謂交腳倚坐,就是雙腿自然垂下,腳部交叉放置,所坐非蓮台,而是凳子或者其它台狀物,被禪衣遮蓋。

  佛像通體為紫銅所鑄,呈黑紫亮色,面(耳、頸)、胸、手、足等露出膚色部分,瀝金。

  所謂瀝金,是一種比較特殊的塗金工藝方式,以漆為溶劑,混合金粉,推磨而成。

  非常有特色的一點是,瀝金全程用手指或者手掌心的皮膚來打磨光澤,器物的黃金光澤與塗金或者描金,完全不一樣。

  這種工藝已經失傳,倒是在閩南晉江一代,還存在「黑金推瀝金畫」這樣的民俗漆畫工藝,與佛像瀝金工藝有些類似,也是用手指推漆。

  瀝金最重要的一步是最後的留紋,也就是金漆推平均勻之後,手指或者手掌離開的一霎那,最後留下的指紋和掌紋。它們最終會留在漆器表面,如果留紋線條流暢就會顯得非常柔美,如果出現斷紋或者糊紋……那是要返工的。

  整座佛陀像高四十公分,配花冠,花冠中心綴一顆紅瑪瑙珠,四縷黑髮垂肩,著貼身禪衣,博袖大襟,胸配獅型玉飾物,有瓔珞垂下,禪衣遮腿,小腿部各有三重瓔綴下,腳踝部飾有雙金環,赤足。

  「付老,您……有什麼忌諱嗎?」李承拿出手套,準備上手。

  上手之前必須要問問,畢竟佛造像藏品與其它藏品不一樣,指不定什麼動作或者手法,就會讓主人覺得不舒服,需要注意。

  付老擺擺手,「我家供奉天妃媽祖。這尊佛像,是當年救助的一位美國大兵,送我的報酬。沒事,你上手。」

  李承看了對方一眼,微笑點頭,戴上手套,拿著手電筒,開始鑑定。

  從整個佛造像的風格來看,屬於蒙元佛造像中的漢傳佛造像。

  蒙元佛造像,很多人認為屬於藏傳佛教,其實並不盡然,應該說分成三類:中亞健陀羅造像;藏傳佛造像以及漢傳佛造像。

  又因為蒙元的藏傳佛教影響力巨大,中原漢地佛造像受其影響,才有了這尊以漢傳佛造像風格為主,又帶有藏傳佛教(藏傳佛教被譽為更接近早期印度佛教教義的宗派)的交腳倚坐造型。

  風格鑑定完畢後,再看就是造像的完整性,包括漆面和破損率。

  整座佛像,寶相莊嚴,神情慈祥肅穆,眉目清晰,衣襟線條柔和流暢,較為完整,僅佛手部位的瀝金有所磨損,應該是當年供奉的信徒們祈福時觸摸造成的。

  他放下手電,伸手準備端起看看底座,結果差點閃了腰。這尊佛造像非常沉,典型的實心造像,足有二十公斤重,失蠟法一體澆築,再進行雕琢。

  對這件藏品,李承心底有譜了。他放下手電和放大鏡,又褪下手套,笑著對老先生點點頭,示意自己已經看完。

  「看明白沒有?怎麼樣?感覺。」付老不清楚李承的水平,也就把他當成優秀一些的年輕鑑定師,他笑呵呵示意李承坐過去喝茶,順便問道。

  「您這件……藏品,」因為對方不信奉這個,李承選擇一個更中性的詞彙,「元代中後期閩地工藝,藏品很不錯。」

  這件藏品,已經過手聚源當鋪,付老應該清楚來歷,李承選擇實話實說。

  付老眼睛一亮,「果然有一套,老馬也是這麼說的。那……還入得法眼麼?」

  「當然。」李承點頭謝過他遞來的茶水,輕呷一口後點頭笑著說道,「至於能不能入手,還要看您老的報價。」

  這尊品相完好的元代佛造像,市場價格可不便宜。在香江和東亞地區,有不少富豪人家喜歡請這種帶有歷史底蘊的老佛像,願意花大價錢的。

  今年上半年香江蘇富比就拍賣一尊明代釋迦摩尼坐像,品相還沒這尊完美,最終成交價三百六十七萬港紙,被霍家代理人請走,後送到番禺霍家大宗祠的懷德堂供奉。

  這尊佛造像要比霍家請走的那尊,市場價值更高。

  付老似乎在緬懷什麼,輕嘆一聲,然後開口說道,「老了老了,要那麼多錢幹什麼?」

  「再活十年,又能如何?我還有這套房子,誰給我送終,房子送給誰。」

  貌似付老有女兒啊,怎麼說出這種話?難道女兒不孝?李承撓撓頭,這話可不好接。

  好在老先生也只是感懷一句,很快又回到李承關心的話題,他笑笑說道,「也不知怎的,你小子很投我的緣,興許是你拒絕老馬那個貔貅的那句話吧。」

  「您老抬愛!」李承連忙頷首致謝。

  付老擺擺手,「年輕俊傑我見多了,他家小馬也算一位,不過……總覺得缺點什麼,和我們這些老頭子,有距離。」

  這句話李承也沒法接,只能默默喝茶。

  馬文濤自帶傲骨光環,換句話說,就是不接地氣,這一點李承在最初接觸時也有感覺,可接觸時間長了,征服他之後,就好很多。不知道,他聽到付老這番話,又該怎麼想?

  「老頭子我活一天算一天,也就靠它了。」付老指指那尊佛像,語氣感慨,「原本可以送給你的,只是我也沒啥積蓄,收你五萬……養老費吧。」

  李承眉梢抖了抖,這價位……五萬美元,折合港元不到四十萬,這……這連霍家請走的佛像的零頭都不到。

  不懂市場行情?不應該啊!這尊佛像可是送過當鋪的,二十年前典當的價格,也不會低於五萬美元的。

  他抬頭看向老先生,不明白,「老爺子,這……不合適吧。」

  老先生擺擺手,「聽我說完,我是有條件的。」

  呃?還有條件,就說嘛。李承頓時安靜下來,如果條件不複雜,自己可以應承下來,畢竟,這份「饋贈」很重!

  「你也知道,我老家在泰州……十五歲離鄉背井,再也沒回去過,現在,再也回不去了。」付老再度感慨起來,手指扣著茶桌,目光散亂。

  李承沒敢打擾,靜靜的坐等幾分鐘,老爺子才回過神,慚愧地笑笑,「你還年輕,又在香江定居,能幫我回鄉找找我父母大人的墳塋麼?幫我這把老骨頭,重修父母的墓葬……」

  嘶,李承有些撓頭。

  這事?說麻煩也不算麻煩,可是,自己從何找起?萬一找不到呢?

  另外,為什麼不讓自己的女兒回去呢?按理說,他應該很疼愛女兒的,這尊佛像第一次典當,就是為女兒籌備嫁妝的?

  這次,李承終於忍不住問道,「令愛……」

  老先生一揮手,「不提她!」

  看情形,似乎斷絕父女關係一般!這中間一定有事情,只是……李承作為外人,不好問。如果有機會,倒是可以讓馬文濤查查,究竟怎麼回事?

  李承看了眼放在桌上的寶相莊嚴的佛像,自己接下這尊佛陀像,就接下了付家的因果,不得不做點準備。如果付老的女兒刁蠻不講理,以欺詐罪或者蠱惑老人罪,來狀告自己……雖然不怕,可也不願意沾惹是非。

  他隱隱感覺,付老的女兒,應該不是個善茬——否則老爺子不可能找自己這麼個陌生人來處理這件事,芝加哥中國城,多少與國內來往密切的華人,老爺子問什麼不找?

  老爺子說投緣……可能是有些投緣,但你會因為投緣就將這麼重的一筆財貨交付給一面之緣的人麼?

  不合理啊!

  原因極有可能出在付老的父女關係上!因為父女關係,導致老爺子不方便找身邊熟悉的人來置辦這件事——怕女兒上門鬧騰。

  所以,他選擇陌生、同時有一定信譽度、還有些投緣的人……於是,自己成為這位「有緣人」。

  明顯有坑!

  可讓李承放棄這尊佛像,他又有些捨不得。

  躊躇半晌,李承問道,「付老,您那邊有關於您故鄉的什麼資料麼?我沒個頭緒,沒法去找啊?」

  他最終還是決定接下這份因果,不僅為佛造像,還為老爺子的戀鄉之情。

  大不了,等這次回港之後,找個時間北上一趟,自己也剛好回國內找找賈鄭亭記憶中的一些人和事。

  「有的有的!」付老見李承答應,連忙點頭起身,去房間內扒拉什麼。

  許久,他捧出一本黃色的經書,暗黃色的草紙封面《付氏續修宗譜》。

  家譜?老先生還藏有這個?

  李承接過來,這部家譜保管的還不錯,沒有粘頁,只是局部有蟲蛀印痕,採用折經刻印法,左側線狀,宣統二年。

  翻開首頁,付姓朔源,「源於姬姓,黃帝裔孫大由的封地付邑,以國名為氏……」

  又看看尾頁,有「泰州姜堰沈高」幾個字樣夾雜在中間。

  呃,那就不難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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