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歌川國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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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擔心夜長夢多,李承花費二十元,買下這本《柳湖俠隱》,將其塞入塑膠袋中。

  王建華正拿著普希金的《青銅騎士》,翻看幾頁,隨口問道,「買它有什麼意義?香江那邊也收購五六簡體書?」

  問題不複雜,但卻不好回答。

  在九十年代的香江,國內五六七年代簡體書,其實沒市場,原因就出在「簡體」二字上。香江和彎彎一樣,實施繁體字,且在印刷格式上,與國內簡體書差別很大。

  一句話,香江人暫且還看不上國內的書籍,認為「殘字體」書籍,沒什麼價值。

  那麼,國內五六七書籍什麼時間衝上香江古董市場呢?

  就明年!1997年!

  前有香江回歸,後有金融風暴,一下子將香江許多方面的「思想藩籬」衝散,國內五六七正版、初版簡體書,堂而皇之登上香江各大書鋪櫃檯,以及拍賣會,被收藏者接受。

  五六七簡體書收藏熱潮的正真興起,還是在兩千年之後國內經濟蓬勃發展,港台熱錢湧入,開始炒作簡體書籍收藏,並最終因為經濟基礎的提升而使得五六七書籍收藏變為市場熱門。

  捋順思路後,李承笑笑,難不成告訴對方,明年這些書籍會火?所以他含糊的建議道,「我倒是挺看好五六七正版初版書籍收藏投資,有時間你也可以和王老師說說。」

  也不知他聽進去沒有,哦一聲沒下文。

  李承沒繼續往下說,手又探向那堆剛倒出來的書籍。

  這次運氣不太好,入手的四五本,一本是關於農村養豬制沼氣的《農村天地》,一本小學生品德教育,諸如此類。唯有一本有點價值,1979年京城三聯書店出版的《手術刀就是武器——白求恩傳》,泰德·阿蘭塞德奈·戈登著,巫寧坤翻譯,蕭珊先生精修版本。

  翻看兩頁,就聽見剛才說話的那位,略帶驚訝的說道,「咦,老吳,你這從哪兒進貨的?怎麼還有東洋繪本?我瞧瞧……日!東瀛人就這麼畫水滸一百零八將?」

  李承一驚,連忙探頭往那邊看,可惜隔著兩人,被擋住視線。

  《水滸》在東洋非常有影響力,李承上半年去東瀛,就收了兩套《水滸》,由此可見東瀛人對《水滸》的喜愛。

  十七世紀後半葉,《水滸》傳入東洋,其各具特色的人物性格,以及「尚武精神」,迅速吸引東瀛人的喜愛,可謂上至幕府將軍,下至黎民百姓,各個愛看,並由此衍生出各種版本的水滸人物故事以及浮世繪。

  從十八到十九世紀,《水滸》更是成為東瀛人的中文教科書。

  又聽見那人身邊的一位說道,「這東洋鬼子的鬼畫符,生生糟/踐了我們的好東西,畫個人物都跟鬼似的,估計這裡面融合了東瀛『鬼道』人物技法和『相撲』的人物表現方式。」

  這次說話的那位,算是個行家,他提到的「鬼道」,是東瀛人物繪中非常流行的「鬼怪式」表現手法——以誇張的表情、人物裝飾、肢體動作,來體現人物特點的一種繪畫技法。至於「相撲」,則是指人物繪製的過程中,參考相撲者的步伐、姿態和神情。

  又聽到第三人說道,「一勇齋國芳,是這麼讀的麼?這人是誰啊?」

  這下李承站不住了,將手中的《白求恩傳》遞給攤主,藉機往那邊擠了擠,「喏,老闆,這本書幾個錢?」

  說話的同時,眼睛瞟向那人手中的《水滸繪本》。

  右邊書脊線裝本長開本,很大,,書皮為棕綾蒙面,硬板,有污痕。

  暈,這是一勇齋國芳的《水滸豪傑百八人》精裝本吶。

  吳攤主接過這本《白求恩傳》,翻看封面封底,又遞給李承,笑道,「按說這是三聯的書,要比其他書貴五塊錢,不過,小兄弟你買不少了,這本我也算十塊吧。」

  為什麼這麼說?三聯的書,或多或少繼承解放前老三聯的血脈基因,在印刷設計上以及印刷質量上,要比其他出版社,稍勝一籌,市場上也就有了三聯的書,要比其他書貴的說法。

  李承此時心思根本不在這五塊十塊上,而是借著給錢的由頭,笑著問老闆,「剛聽誰說有東洋水滸繪本,還真沒見過,能讓我瞅一眼開開眼界麼?」

  儘管他在裝「嫩」,說法也很委婉,並不能改變,他這麼要求很犯忌諱的實質。這點李承很清楚,只是這會顧不得——萬一那人一時好奇,花錢買走,自己豈不是虧死?

  手中拿著《水滸繪本》的那位,扭頭朝李承看看,眉頭皺了皺,見他很年輕,又在賠笑,只當李承真的不懂規矩,又或許是看到李承一行四個壯漢,終於還是忍住,沒出言呵斥,只是手中的繪本,沒有放下的意思。

  那位攤主同樣看了眼李承,鑑於李承買了五本書,算是「真正客戶」,又一分錢價格沒還,印象不錯,他笑著點頭,「行,稍後錢老闆看完,就轉給你看看。」

  吳老闆經驗還是有的,一句話將李承的「違規」所帶來的的不快抹去,還捎帶著給李承一個面子——錢老闆如果不要,你排在第二,其他人往後放。

  不僅如此,他還笑著朝錢老闆熟稔的嚷道,「老錢,你這摳勁……我都煩死了,一向都是只看不買。這本東瀛水滸繪本,你到底要不要?不要別妨礙我做生意呢。」

  這話帶有調笑、激將的味道。

  那位中年人被話一擠兌,有點掛不住,合上書籍,「怎麼?怕我老錢買不起?這書幾個錢?」

  吳攤主笑嘻嘻的說道,「買不買得起,要看你最終買沒買。這個一勇齋國芳,我查了查,這傢伙是東瀛江戶時代畫家之一,算起來也是清末人物,他的這本彩繪人物本,要你五百,不貴吧!」

  李承聽著一愣,這攤主查過資料怎麼就給出這麼個報價?

  旋即,他明白過來,這位攤主把東瀛浮世繪畫本與中國古代繡像本搞混了!

  說來說去,浮世繪也是「木板套印」的一種藝術表現方式(這種概括可能有些偏差,但大抵如此),其繪本在表現上,和明清時期流行的小說繡像本很接近。

  這位老闆一定是將兩者等同,才有這種誤會。

  其實兩者還是有差別的。

  中國古代繡像本是典型的印刷本,其中以《金瓶梅人物繡像本》最具典型代表,一套木版刻印通常以百冊起印,最多的可以印刷兩千冊。再多就不行,會出現套墨不清晰等毛病。

  而東瀛浮世繪畫本,採用的是浮世繪表現方式,也是模板刻印,但為了追求「畫質」,浮世繪的套版印刷,尤其是「錦繪(彩繪)」,套版數量都會控制在十版以內。精品浮世繪大師,甚至要求一版一印。

  考慮到這本《水滸豪傑百八人》是畫本,印製數量要比浮世繪多,大概也就在十套。也就是說,《水滸豪傑百八人》畫本,即便全部傳世,也不會超過十本。

  世人皆嘆東瀛書籍很貴,貴是有原因的!

  這樣一本浮世繪畫本,被攤主叫價五百元的「高價」,不知東瀛那些同行會不會躲在廁所里哭暈過去,更何況他還是一勇齋國芳的作品!

  一勇齋是作者的號,他的本名叫做井草孫三郎,出生於絲綢染坊家庭,因此,芳三郎從小就接觸錦染彩料,對配色、繪畫有自己的心得。

  在八歲那年,他拜師京都「歌川派」畫師歌川國直,在歌川國直的府上,因其聰慧被國直的大師兄,歌川派的二代目歌川豐國所看中,收為弟子。

  這裡要提兩句歌川派。

  歌川派是江戶時代浮世繪界中最大派系,始祖是歌川豐春,歌川豐國是豐春的大弟子,也是歌川派公認的二代目,素有「美人畫達人」之譽。

  在歌川豐國的手中,歌川派成為江戶時代最大的傳媒「集群」,門生們不僅是畫圖刷版,他們的海報與宣傳畫單,題材均取自當時的文娛界、演藝界中最風行的主題,再藉之諷刺正府或社會風氣,或報導市井新聞、東瀛國內的各種活動等等,相當於現代的周刊月刊雜誌,有時還藉著背後的權力操作資訊,勢力非常龐大。

  再回到芳三郎身上。

  芳三郎在拜師歌川豐國三年後出師,取藝名「歌川國芳」。

  歌川國芳起初並不得志,和歌川派其他畫家一樣,他開始是創作戲畫,但生意不好,為人又很孤傲,幾年後不得不以修理榻榻米為生。

  1827年,他拜見來在京都講學的歌川派三代目歌川國貞(師兄),雙方在交談之後,歌川國芳認為大師兄其實也就那麼回事,在自己可追的視線之內,有辦法超越。

  苦思幾天後,他獨闢蹊徑,放棄美人役,這是他師兄歌川國貞最為擅長的,專攻武者三聯畫,也就是後世人稱的「武者役」。其中代表作就是《水滸豪傑百八人》,生動地描繪出富有個性的典型人物肖像,威武繁複,細膩濃烈,絲絲入扣,格外受人歡迎。

  歌川國芳籍此一舉成名,成為歌川派江戶時代最後的大家,名氣超過掌門師兄。

  所以,這本《水滸豪傑百八人》畫本,在東瀛藝術品市場,價值不菲!

  李承很捉急啊!

  五百塊,萬一這傢伙買走,自己又該怎麼辦?

  追上去再買回來?

  對方看起來也是行內人,萬一捉魚怎麼辦?自己又該將價格底線控制在多少顯得不突兀?

  正在瞎琢磨呢,就聽見那中年人說道,「老吳,這本東瀛破書又不是明清《水滸繡像》本,也敢要五百?你想錢想瘋了不成?」

  他將這本書,啪一聲扔在書堆上,還橫了李承一眼說道,「誰花五百買這書誰就是二愣子!」

  話雖然難聽,可落在李承耳中,不亞於天籟之音。

  毫不在意中年人的眼神,李承立即伸手按住那本黃綾精裝古籍,微笑著對攤主頷首,「現在……我是不是可以上手了?」

  問一句,只不過是禮貌而已,還未等攤主點頭,他已經將畫本拿上手。

  封皮為斜織黃綾,內襯桑皮紙,封皮紙貼目已經脫落,留下一塊方形印記;封二為和紙內裱,扉頁為竹紙,細膩微微泛黃,腰部中間壓金漆鳥居紋飾徽章。

  這是東瀛鳥居氏的家藏書籍,鳥居氏是德川氏的家臣,代表人物為鳥居中政一系。

  這本書一定是鳥居中政後人收納的藏本,只是,李承不明白,它怎麼流落到泉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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