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捲入風波
「你的意思……我看走眼囉?」那位余掌柜叉拳,向巷子口看熱鬧的人群拱拱手,「各位都鄉里鄉親,不是我陳生記不想幫羅家的,實在是他帶來的貨,就值這個價。各位有識貨的幫我看一眼,要是我余某人走眼,晚上我余某人在大富貴擺席面。」話音剛落,原本還有一兩個想要上來看看的身影,都不由自主的縮回去。他這話看似客氣,其實就是在警告,否則,一個幫忙鑑定,怎麼就弄到「擺席面」的程度?擺席面,江湖上可就是「擺酒道歉」的意思!他這是拿陳生記的招牌在威懾!這做派,還真是霸道!李承眯眯眼,有問題!做賊之人,喊聲更大!陳生記怕是看上羅姓中年人手中的東西。沒人上來幫忙,那羅姓中年人臉色沮喪,連連道歉,「余掌柜,我沒有懷疑你的意思,更不敢懷疑陳生記,就是希望您大人大量,高抬貴手,能不能多放點錢,等我這一難關過了,一定登門謝您的恩情!」見情勢被自己控制住,那位余掌柜的臉色緩和下來,「根生吶,說起來我認識你父親幾十年,雖然來往不多,可也算你長輩。不是我說你,你整天遊手好閒、好吃懶做的,怎麼就不找個正經事做?再這麼下去,你們羅家就真的荒了!你看看,現在不就出岔子了?你媳婦一生病,你家連鍋蓋都揭不開,看病買藥的錢都沒有!」他這話一出口,李承一愣,怎麼聽著言辭懇切的,錯好像都在來典當的羅根生身上?難道自己判斷錯誤?這中間另有故事?又聽他說道,「不是我老余不給你抬抬價,是這價我沒法抬!」「陳生記不是我一家的產業,陳老闆還有安梁商會十幾個股東託付給我的產業,我能隨便開口子嗎?你要是私人找我借個三百五百的,行,這都沒話說!只是你這件東西,涉及生意,我沒法胡亂開口子!」這話說得合情合理,有理有據的,李承越發迷糊。要不是或多或少的知道一點陳生記典當的底細,李承還真要為這位掌柜的鼓掌。吃瓜群眾中,一部分是本地商戶,知道陳生記的作風,呵呵冷笑,沒人說話,可還有一部分是路人甲,聽到這番話,頓時對這位掌柜的豎起大拇指。這位中年人被他說得羞愧難當,抱著天球瓶低頭往外走。人群閃開一條路,讓他倉皇離開。李承拉著泰勒,隨著四散的人潮,跟了兩步,遂即停下腳步。因為他注意到盯著這男子的不止自己,另有幾個人跟上去,這幾人一看就是街頭阿飛,不止這一撥,還有一位剛才推搡的安保,也在後面吊著。這中年人危險了——他懷中的瓷器,被人盯上了,就是不清楚,這些心懷不軌的跟蹤者,是不是陳生記的人。「惠娜!」李承帶著泰勒往路邊靠靠,順手將金惠娜招過來,又指指那位離開的中年男子。「那人被盯上了。」金惠娜眼厲的很,立即看清楚情況。李承看著她,「恐怕還不止一撥人。惠娜,你跟上去,如果可能的話,救他一命。」有點後悔沒帶吳偉出門,李承對吳偉的戰鬥力很了解,至於金惠娜……雖然相處時間不短,可還真沒見過她出手,不知她的水平,於是又補充一句,「如果……太危險,就不要管……」「明白。」金惠娜點點頭,又看看泰勒,「你們倆怎麼辦?」「惠娜姐,你注意安全,歐巴和我,這就往回走,沒事的。」泰勒對她擺擺手。李承也說道,「我和泰勒往回走。那人要是沒事,你告訴他,去咱們住的酒店旁邊益融茶樓等著,我想看看他的貨。」三人分開,金惠娜混在人群中,很快就看不見蹤影。「惠娜姐不會有事吧?」泰勒沒經歷過這種事,緊緊拽著李承的胳膊。李承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不會有事的,惠娜所在的部隊,不是挺厲害的嘛?興許都不用出手的。」話雖這樣說,他還是帶著泰勒,匆匆往回趕,途中還給吳偉去電話,讓他趕緊出門接應金惠娜。回到酒店時,吳偉已經離開,估計和自己倆人走岔路了。老爺子興致勃勃的在練習書法作品,而安妮絲教授站在桌旁欣賞。倆人甚是相得,看來,泰勒的八卦,也不是一點根據都沒有的。探頭看了眼,沒打擾兩位老者的相處,李承和泰勒回到自己的房間。這個陳生記,什麼來頭?得查查。李承撥通馬文濤的電話,馬家在舊金山唐人街也有自己的典當鋪,應該了解。「你和他們撞上了?」馬文濤哈哈一笑。「怎麼,不會你馬家在陳生記也有股份吧?」李承半開玩笑的問了一句。「怎麼會!」馬文濤似乎被侮辱般,當即否認,「我們馬家是正經商家,他們陳生記典當,背後是安梁商會,背景複雜著呢。都板街魚龍混雜,社會治安不太好,我們馬家典當鋪在士德頓街,不和南區那些人來往。」李承對舊金山唐人街不熟,更關心馬家沒摻和陳生記就好。安梁商會……總部位於紐約,一家以幫扶新移民(通俗意義上的新移民,都是指改開之後國內來美的移民)為宗旨的商會聯合體,事實上它是紐約六大華人幫派的「調節器」,紐約華人區最大的一家堂口。這名字李承可是熟悉的很呢,甚至他還和安梁商會一位理事的女兒,有過一段混亂關係。「安梁商會在三藩的勢力也這麼大?」他摁下亂竄的思維,問道。「最近幾年新移民越來越多,安梁商會有一定國內背景,而舊金山又是華人入美第一站和中轉站,所以,安梁商會的力量在三藩越來越強,已經威脅到老移民的聯合體。」他又問道,「你沒和他們起衝突吧?要不要我找人說和?」馬文濤基本每個月都要來一趟三藩,對這邊很熟,聽得出來,他對安梁商會還是很忌憚的。「我也不知道會不會得罪他們呢。」這話聽得馬文濤暈乎,有沒有得罪人你不知道?李承很快將剛遇到的事情,解釋一遍。「不用猜,你已經得罪他們了!」馬文濤當即下定論。他在電話中倒是給李承普及北美華人勢力的分布特點。解放前,北美華人社區,主要有青幫、洪門、以及由洪門脫胎而出的致公,三者鼎立。前兩者很分散,雖然號稱一個天下華人是一家,其實各玩各的,甚至同一門下面的堂口,彼此之間也相互爭鬥。致公出現之後,這種有組織的機構,戰鬥力就要比前兩者強出太多,雖然沒有做到一統江湖,但也能統帥群雄。在三四十年代,華人社區出奇的安定團結。隨著司徒美堂老先生站在天安門城樓上慶建國那一刻起,老致公轟然倒塌。原因很簡單,致公其實一直是KTM在北美的最大支持者,就連KTM駐美總支部都是為籠絡老致公而建立的。新致公、民治,兩黨繼承老致公的大部分遺產,兩者立場鮮明,前者支持國內,後者支持彎彎,爭鬥不休。此外,還有大約六七支機構選擇自娛自樂,再也不攙和兩者之爭。這其中就有大名鼎鼎的「安良堂」——司徒美堂老先生當年組建老致公的核心力量。雖然後來因為不滿老致公的條條框框,勢力有所衰落,但依然是一股很龐大的勢力。五五年,司徒老先生去世,有人執老先生信件來美,拉攏安良堂,這人就是「安梁商會」的理事長陳濟民。陳濟民並沒有完成任務,只拉攏了當時紐約安良堂的一部分勢力,組建了「安梁商會」,開設陳生記典當行和陳生記貿易行。陳這人……適合跑串聯,管理能力很一般,安梁商會內部良莠不齊,陳濟民又沒有自己的勢力,只能和稀泥,所以,弄到最後,安梁商會也就落一個「扶持新移民」的宗旨,內部四分五裂。等改開之後,新移民驟然增多,安梁商會的作用體現出來了,在協調諸如飛龍、黑鷹、白鷹、鬼影等幫派事務時,話語權也越來越重。可惜,陳濟民已死,只留下一個兒子陳伯生,更管不住這幫人。安梁商會的風氣已壞,除了一個宗旨擺給別人看,其實他們已經成「幫扶新移民」變成「吃新移民」的團體機構。最近幾年又開始接觸臭名昭著的「大圈幫」……想拉大圈的人為己用。李承雖然拿北美綠卡時間不短,對這些內幕,還真的不了解。「毫無疑問,陳生記看上那個姓羅的天球瓶,我甚至懷疑,姓羅的家中出事,都有陳生記的手腳。跟上姓羅的那幫人,估計就是安梁商會做外圍的。」「那個天球瓶,我估摸著是康熙的,那位余掌柜的特意給個低價,你不賣,無所謂,出門安排人搶你的貨!這種事,安梁商會沒少干。」馬文濤的猜測,與李承自己的猜測,差不離。李承沒想到,自己這一腳踏上,原以為只會沾點泥巴,誰曾想是狗糞!「那你說,我現在該怎麼辦?那粉彩天球瓶,還要不要?」「要啊,為什麼不要!你自己別出面,安排吳偉……乾脆點,這事你別管了,我安排我家的人出面,和姓羅的交易。不過,嘿嘿……東西歸我!下次見面請你吃飯!」一陣壞笑從手機中傳出。這傢伙,無賴的很,想要直接把交易給搶走了?李承可不會上當,「別!那瓷器用工坊的名義購置,放在工坊展廳,安排那些工匠,有空多琢磨,粉彩的『過枝』技法,還是挺有學習意義的。」過枝,是粉彩彩繪的一種畫法,多用在瓷盤上,盤面和盤外壁採用彼此相連的畫幅,因為康熙朝粉彩瓷盤喜歡用「花枝」來體現兩者一體,因而叫「過枝」。剛才羅姓中年人抱著天球瓶路過李承身邊時,他匆匆瞥了眼,貌似那件天球瓶在頸腹轉折部,也採用了類似於「過枝」的技法。李承的提議,合情合理,馬文濤一口氣憋住,哼哼兩聲,最終不得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