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選擇(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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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天色昏暗,風雪大作,天寒地凍,滴水成冰。

  房間裡卻頗為溫暖,寒風拍打著窗戶,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卻被一陣輕聲細語所掩蓋。

  「天氣冷,晚上起來要注意披衣服,莫要著涼。」

  「妾在鄱陽安好,娘也安好,家中一切都好,莫要擔心。」

  留聲機傳出來的聲音戛然而止,李笠換上新的蠟盤,繼續搖留聲機的曲柄。

  聲音再度響起:「大郎有沒有偷吃飴糖?要管管,不然牙很容易蛀壞。」

  「他的功課不能耽擱,字也得練,不能光練騎馬...」

  過了一會,聲音又停了,李笠取下蠟筒,想換上新蠟盤,卻發現已經「聽」完一遍了。

  看著旁邊被褥上放著的一排蠟盤,李笠只覺意猶未盡。

  他「發明」的留聲機,最初以蠟筒為存儲聲音的媒介,留聲時間有限,可重複使用次數有限。

  改進後,圓筒變成圓盤,存儲容量和可重複『播放』次數大幅增加,但也只是稍微能多錄幾段話而已。

  所以,黃姈想對李笠說的千言萬語,都只能寫在信上。

  從饒州鄱陽到徐州寒山,路程數千里,信使跑一趟,也得花上一個月時間。

  家書李笠已經反覆看過不知多少遍,但是,能聽到夫人的聲音,讓李笠感到莫大的安慰,因為他愈發想念黃姈了。

  黃姈回鄱陽,已經快要一年,即是奔喪並為父守喪,也是為了打理鄱陽產業事宜,並且替他孝順娘親。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一年不見,感覺過了一個世紀。

  李笠小心將一個個蠟盤放到貼有標籤的專用容器里,然後鎖進鐵箱,再把鐵箱放好。

  坐回案前,看著一卷小紙條。

  四日前,李昕和梁淼抵達衡州曲江城外,擊破猝不及防的廣州兵馬,立下首功。

  這個消息,被隨軍的部曲用飛鴿傳書傳回鄱陽,黃姈看過後,再用飛鴿傳書,把消息傳到寒山。

  數千里外的消息,四日就傳到李笠這裡,如此速度,在當前時代可不得了。

  其代價,就是需要不斷有人攜帶信鴿往返於寒山和鄱陽、鄱陽和前線之間,維持著「飛鴿通信線路」。

  其維護成本很高,但很值得,因為關鍵時刻的信息快速傳達,能決定成敗。

  眼下即將過年,李笠從飛鴿傳書中,獲得的都是好消息,欣慰的同時,卻有些許失落,因為他在等著某些大事發生。

  大事會發生麼?

  之前會,現在,概率降低了:他這個『意外因素』加入遊戲。

  李笠收好紙條,思考起來。

  按照張鋌的分析,鄱陽世子率軍南征嶺表,此事有些蹊蹺。

  以陰謀論的角度看這件事,無非兩種可能:要麼有人調虎離山,要麼鄱陽王父子來個將計就計,引蛇出洞。

  若確實有陰謀,無論是調虎離山成功、某勢力成功把鄱陽王父子幹掉。

  還是鄱陽王父子成功引蛇出洞,把對方幹掉,按說和遠在徐州的李笠都沒關係。

  但他不想當觀眾。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他作為一個戰功赫赫的將領,有自己掙錢糧養兵的能力,如今又暫時有了塊小地盤,無論誰當皇帝,都會提防他。

  幼帝是坐不穩御座的,遲早要被人趕下來,那麼新君即位後,遲早要對他進行處置。

  待到那時,對方有很多辦法來整他,無論他怎麼應對,最後都免不了被迫造反的結局。

  真到那一步,李笠不在乎打仗,只是如此一來,他的處境就會十分被動。

  他不想自己的命運完全由別人來決定,所以要「搶戲」,那就是表明立場:我站鄱陽王這邊。

  權力鬥爭,從來都不是某個人和某個人單挑,而是一個群體派系和另一個群體派系之間的全面戰爭。

  小到幫派內訌,大到中樞奪權,都是如此。

  他讓侄兒到鄱陽世子軍前效命,等同於送人質、表明態度,加入「鄱陽王戰團」。

  消息傳開後,在其他人眼裡,他就是鄱陽王父子這邊的人,

  鄱陽王父子的對手們,就得調整策略,要想辦法拉攏更多的實力派來對付他。

  於是,輪迴開始了:幼帝即位,輔政大臣內訌,各自引地方大員為外援,內戰爆發,權位更替。

  如果真是這樣,也好。

  不是李笠沒人性,這十來年的所見所聞,讓他明白梁國的國內矛盾遲早是要爆發的,誰也擋不住。

  侯景之亂不過是導火索,他把這導火索掐滅了,但火藥桶依舊在,那就是梁國國內尖銳的各種矛盾。

  李笠覺得,與其成日裡寢食不安的提防,提防又冒出個火星把火藥桶引爆,還不如主動把火藥桶慢慢掏空。

  更別說現在,導火索早冒出來了:幼帝。

  幼帝即位,必然坐不穩位置,那麼圍繞幼帝的控制權所產生的爭鬥,遲早要引爆內戰。

  。。。。。。

  數日後,戒備森嚴的某處營地里,來給將士拜早年的李笠,結束了活動,轉到一座庫房前。

  陪同巡視的武祥,讓衛兵打開庫門。

  庫門為鐵製滑軌門,十分沉重,緩緩打開後,庫房內部情形展現在李笠面前。

  庫房裡,是一排排鐵製貨架,貨架上碼著一個個木箱。

  庫房牆壁上端,開著一排小鐵窗,作為通風用,但光照很差,庫內光線昏暗。

  武森卻不讓人點火把。

  因為這裡是火藥庫,一旦出意外,平地都要炸出大坑來。

  李笠就這麼走進去,走在貨架之中,不發一言,武祥也不吭聲,默默跟著。

  隨從識相,沒有跟來,兩人漸漸走到庫房深處。

  「大口徑野戰炮,威力如何?」李笠忽然問,武祥點點頭:「很強,發射的實心彈,裝沙袋的加厚盾車都扛不住。」

  「散彈的殺傷效果如何?」

  「人馬俱碎。」

  「炮兵的操練要加緊,不要怕消耗火藥。」李笠看著滿貨架的火藥箱,緩緩說著:「炮兵是燒錢燒出來的,捨不得錢,就沒有戰鬥力。」

  「明白。」

  「近來,說彭城湖上雷聲大作的人,越來越多,你們注意一下影響,調整一下訓練時段。」

  「是。」武祥說完,問:「用炮船水戰,會不會是殺雞用牛刀?」

  「唯有霹靂手段,方顯菩薩心腸。」李笠說完,繼續走。

  火藥庫里,別無第三者,武祥又問:「寸鯇,你到底在擔心什麼?何苦給人做鷹犬!」

  「不,你看事情的角度錯了。」李笠知道武祥指的是什麼,他停下來,看著發小:「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可是我們有火炮,誰都打不過我們!」

  「武力可以奪天下,卻不能治天下,一味依靠武力,到頭來,只會落得眾叛親離的結局呀。」

  李笠說著說著,輕輕笑起來:「我打個比方。」

  「你把國家當做一個店鋪,維持店鋪運轉的關鍵,是收支。」

  「只要收大於支,那麼這個店鋪就能運轉下去,但具體如何維持運轉,得靠掌柜和夥計們。」

  「收大於支,東主有盈餘,掌柜和夥計有工資和分紅,幹勁十足,店鋪越做越大。」

  「收小於支,店鋪虧錢,東主不停填錢,心急如焚,掌柜和夥計人心浮動。」

  「收小於支,可能是行情不好,那麼大夥咬牙堅持下去,等到行情好轉,那也還行。」

  「若是東主經營無方,加上掌柜、夥計吃裡扒外,導致本來可以盈利的店鋪,硬生生被蛀蟲弄得虧本,那無論行情如何,店鋪是開不久的。」

  「如果一個店鋪,掌柜、夥計都爛透了,換又換不得,那麼無論換幾個東主,這個店鋪都是沒有救的,東主投入多少本金,都會虧得乾乾淨淨。」

  「最後,只能來個旺鋪轉租,等新的傻子來接盤。」

  武祥明白李笠的意思了:治理國家得靠官僚集團,然而一旦官僚們腐爛了,換誰當皇帝,都改變不了什麼。

  卻覺得『工作量』太大,再問:「可這得等多久?」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想要有收穫,就得努力幹活,若想著走捷徑,那是沒用的,遲早要付出代價。」

  「要想讓店鋪起死回生,得把掌柜和夥計都換了,但前提是,你得有替換的人選,且能把事情做好,不然,就等著被坑死吧。」

  李笠輕聲說著:「宋武帝接盤司馬氏的店鋪,店鋪的東主換了,可裡面的掌柜和夥計沒換,維持了五十幾年,窮途末路。」

  「店掌柜之一,齊高帝撿便宜,接盤店鋪,結果經營不下去,二十來年就不行了。」

  「又一個店掌柜,高祖撿便宜,接盤店鋪,撐了快五十年,差點就撐不下去。」

  「好,我李寸鯇財大氣粗,接盤店鋪,掌柜還是那些掌柜,夥計還是那些夥計,換又換不得...」

  「你覺得,我能經營多久?我或許能鎮住這幫人,可我兒子呢?孫子呢?」

  李笠說著說著,笑起來:「一個豪族的女郎,雖然錢多、貌美如花,卻人盡可夫,一心嫁入豪門,卻被人隨意玩弄。」

  「臨了臨了,大著肚子跑來找我,說我才是真愛,讓我當接盤俠,憑什麼?」

  「所以,我選擇一個品行好的良家女子,哪怕她也是微寒出身,沒幾個錢。」

  武祥覺得這個比喻有些奇怪,尤其那「接盤俠」一詞,但話糙理不糙,他很快想清楚:「寸鯇,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該做的準備,就要扎紮實實做好,機會,只會留給有準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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