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圖窮匕見(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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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極殿,太后和皇帝坐在御座上,文武百官分列階下左右,鄱陽王蕭嗣出列,向皇帝陳述樂安銅礦的具體情況。

  當然,皇帝少不經事,蕭嗣實際上是說給太后以及宰輔們聽的。

  目的是告訴宰輔及文武官員,皇帝駐蹕淮陰所產生的大量開支,樂安銅礦可以支撐得起。

  大將軍李笠,在隊列里站著,蕭嗣所說,他早已清楚。

  大銅礦的成功開採,對於朝廷來說是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只要有了錢,許多問題都可以「苟」。

  但李笠不打算苟,等皇帝駐蹕淮陰、以淮陰為行在,新動作就要開始了。

  今日朝會就駐蹕淮陰一事進行辯論,「正方」的「主辯」不是他,是鄱陽王。

  原因有二,其一,鄱陽王是宗室,由他在朝會上幫皇帝發話,和宗室、文武官員辯論,再合適不過。

  其二,鄱陽王在朝中人脈廣,辯論時有「馬仔」吶喊助威。

  所以,李笠和蕭嗣達成共識,今日由蕭嗣當「正方主辯」。

  旁聽的李笠,卻沒有閒著,琢磨起事情來。

  皇帝常駐何處,何處就是權力中心,沒了權力加持的國都,生活其中的人,就像離了水、落在淺水坑裡的魚,跳不起來了。

  他仔細摸過底,建康城如今有大小寺廟七百餘座,僧尼十萬人左右,導致至於寺廟名下田產,以及各類依附民,則無法查證,只能靠估算。

  不管怎麼樣,大量寺院以及莊園的存在,讓建康周邊土地「板結」,朝廷這棵大樹,無法從這肥沃的土地獲取營養。

  徹底解決的辦法就是殺人,用暴力進行土地改革,將土地進行重新分配,然後朝廷就能收上稅,並控制勞動力。

  殺人分地,很簡單,誰都會,可為什麼這幾百年來沒人做,大多不約而同選擇妥協?

  南朝是這樣,北朝也是如此。

  無非是「眾怒難犯」,李笠想了個辦法,先把「權力」調離建康,才好行事。

  而不是試圖開霸府。

  這年頭,外姓權臣把持朝政都有既定套路,即以武力奪權,心腹在國都控制皇帝,自己在別處要地開霸府,遙控朝政。

  然後還會嫁女兒給傀儡皇帝當皇后,一系列舉措下來,變相的挾天子以令諸侯。

  以霸府班底逐漸替代朝廷中樞,控制國家的權力體系,待得時機成熟,受禪稱帝。

  舊朝廷的中樞被霸府元從取代,蛻變為新朝廷的中樞。

  此即為霸府政治,也是權力受禪的標準做法。

  僅以霸府制度而言,李笠覺得沒有新意,變了個花樣。

  引導皇帝自己跑出去開個「行在」,中樞還是那個中樞,跟著過去。

  國都依舊是國都,富貴之家的家底依舊在,但國都和行在之間的物資輸送成本,會明顯增加這些人的生活成本。

  對此,解決的辦法有兩個,一個是加重對自家莊園依附民的剝削,把增加的成本補回來。

  另一個,想各種辦法將本該增加的成本減下來。

  這個「各種辦法」,李笠已經提前準備好了。

  然而,士族們可不會坐以待斃,因為事實上的遷都,以及在兩淮試行府兵制,已經觸動了士族們的底線。

  這幫人明面上無法阻止,暗地裡肯定要搞鬼搞怪。

  換做他面對這局面,絕不會坐以待斃,而是要奮力一搏。

  最好的辦法,當然是刺殺。

  李笠在想事情,時間過得飛快,群臣對於皇帝駐蹕淮陰、在淮陰設行在的爭論,也到了尾聲。

  明面上能說的反對理由,無非是:開支巨大,以及安全問題。

  鄱陽王的一番介紹,讓錢的問題不是問題,至於安全問題,既然不缺錢,自然也不是問題。

  問題在於連帶實行的一個新政:在兩淮實行府兵制,實際上觸及了士族們的利益,肯定有強烈反對。

  但在皇帝御駕親征、發動北伐這一大義面前,沒法放到檯面上說。

  建康朝廷既然自詡延續魏晉正統,那麼就必須把收復中原當做最大、最耀眼的牌位,做不做得到是一回事,口號喊不喊,是另一回事。

  現在,皇帝在不大幅增加財政負擔、百姓負擔的情況下,為北伐收復中原做準備,並大張旗鼓喊出來。

  誰能在明面上以冠冕堂皇的理由阻止?

  關鍵時刻到了,鄱陽王蕭嗣作為宗室,按照事前和李笠的約定,為皇帝發問:

  「陛下有意北伐,收復中原,還都洛陽,以二十年為期,進行各項準備,而非急於求成,窮兵黷武。」

  「二十年後,陛下步入而立之年,當掃六合,於洛陽皇宮,太極殿內,接受周、齊國主叩拜,受海外諸番邦使節朝賀!」

  他看向玉階上端坐的皇帝和太后,見皇帝激動地點點頭,隨後轉身,再次面對文武官員,按李笠建議的「台詞」,朗聲說道:

  「此為陛下之意志,只問,誰贊成,誰反對!!」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不長眼的才跳出來說「反對」,皇帝要以二十年為期,為北伐做準備,誰也挑不出刺。

  江夏王蕭大款心中嘆息,作為輔政藩王,率先出列表態:

  「微臣願為陛下馬前卒,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相王帶頭表態,群臣之中縱然有再多不滿,也只能跟進,紛紛出列,向皇帝行禮:「微臣願為陛下馬前卒,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御座上,蕭詢見鄱陽王順利排除非議,讓駐蹕淮陰一事順利定下,激動不已,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畢竟是少年,沉不住氣,身形晃動,如坐針氈,太后趕緊握著兒子的手,讓兒子冷靜下來。

  看著群臣之中,李笠的身影,太后不知該高興還是擔心。

  毫無疑問,彭城公和鄱陽王的關係不錯,所以,今日不用李笠出面,鄱陽王就力排眾議,把事情定下來。

  那麼,去年三月宮變時,但凡鄱陽王起了心思,得彭城公相助,恐怕....

  。。。。。。

  皇宮,走廊下,入宮探望女兒的黃姈,正和張鋌交談。

  張鋌作為中書舍人,常伴皇帝身邊,所以經常在宮中值守,正好碰到彭城公夫人,便交談起來。

  因為話題有些敏感,所以隨從都在遠處候著。

  「君侯到底在想什麼?想做忠臣麼?」黃姈覺得李笠最近的表現,越來越奇怪了。

  一副要給皇帝女婿「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表現。

  所以黃姈有些自責,覺得是不是自己之前埋怨李笠沒能阻止女兒入宮,導致李笠心有愧疚,要一輩子給女兒、女婿遮風擋雨。

  這不是自尋死路麼?

  「夫人說笑了,這年頭,沒人做得了活忠臣。」張鋌笑起來,「最好的忠臣,是死了的忠臣,死後極盡哀榮,追贈王爵都可以。」

  黃姈沉吟著:「那...」

  張鋌低聲回答:「說是挾天子以令諸侯也好,說是奉天子以令不臣也罷,反正有皇帝這塊招牌,行事真的很方便。」

  黃姈看著張鋌:「君侯莫不是把你也騙了?」

  「夫人,君侯必要的時候,連自己都能騙,騙在下,又有何難?」

  這話說得有些微妙,黃姈都不知道張鋌是說真話還是假話。

  「夫人,對於皇帝而言,君侯再怎麼忠心,也是外姓,皇后再怎麼好,又不是不能換,雪中送炭,錦上添花,不同時期,有不同的需要。」

  「少帝臨朝,岌岌可危,需要漆黑的木炭燃燒自己,溫暖別人。」

  「待得大權在握,局勢穩定,就需要鮮花來裝點錦緞,至於黑乎乎的木炭,沒燒完的話,就收入庫房,免得丟人現眼。」

  張鋌緩緩說著,黃姈越聽越覺得無奈:所以李笠到底在想什麼?

  「夫人可知,府兵制在兩淮試行,意味著什麼?」

  黃姈當然想得明白:「這是壞了規矩,士族把持著入仕、升遷的途徑,而府兵制,等於另闢蹊徑,讓寒人有些許機會繞過士族把持的道路,直奔流內官而去。」

  「而且,以淮陰為行在,等同於變相遷都,那麼,建康周邊,士族們經營了許多代的家業,怎麼辦?」

  「夫人說的是,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如今,皇帝得君侯提議,要駐蹕淮陰,以淮陰為行在,在兩淮行府兵制,這激怒了多少人?」

  「他們,在明面上無法以正當理由勸阻,畢竟皇帝要親自北伐,為此花許多年做準備,誰也勸不住。」

  「但這些人不會就此罷休,正經的阻撓辦不到,必然出陰招。」

  「你是說...」黃姈瞪大眼睛,「刺殺皇后?」

  張鋌聳聳肩:「刺殺皇后,君侯還有女兒不是?而且與皇后同齡...太后為了皇帝,也會厚著臉皮讓君侯送女入宮,再立為皇后....」

  黃姈眼睛隨後一眯:「莫非,刺殺君侯?」

  「很有可能,甚至,一了百了。」張鋌一臉平靜,「只要沒有子嗣的皇帝一死,屆時,什麼煩惱都沒有了。」

  「可平安已經有了身孕!」黃姈喃喃著,喜訊是不久前傳來,所以她才入宮和女兒說說話。

  張鋌笑起來:「皇帝若出意外,皇后或許會誕下皇子,可..可漢惠帝也有子嗣,卻都被認作是宮外抱回來湊數的。」

  黃姈看過史書,知道張鋌所說指的是什麼,心中不安:「那?」

  「君侯要臉面,所以經常自尋煩惱,可有的人,行事未必要臉面,狗急尚且跳牆,人急起來,什麼事做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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