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但願人長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深露重,走了這麼一遭,北慕辰倒覺得柳南梔的手掌越發涼了。他緩緩收緊手掌,緊握住她。

  「你這是要帶本王去哪兒?我們還得找小南,這倒是走得越發遠了。」

  「你還記得,關於已故長皇子的一些事情嗎?」柳南梔一邊走一邊問道。

  北慕辰的眼神黯淡了一些,卻還是答道:「怎會忘記?大哥年長我七歲,天資聰穎,又勤奮刻苦,甚得父皇歡喜,早早便將他封了王,在宮外賜了府邸。在宮外這些年,他對我多有照顧,我也與他最是投緣,只是沒想到,天妒英才,他和長皇嫂,竟然雙雙離去得這麼早,只留下這一息血脈……」

  若是他連皇兄的血脈都保不住,日後又有何顏面去面對皇兄皇嫂的靈位?

  想到這裡,北慕辰就更是神思憂煩不已。

  「是啊,若是長皇子不曾早逝,又如何輪得到北慕寒那個不長進的坐上這太子的位置?」柳南梔忍不住接了一句。

  北慕辰捏著她的手掌一緊,停下腳步,「這種話可不敢隨便亂說!」

  「哪裡隨便了?這裡又沒旁人,都是自己人。你總不至於到皇上那裡去告我的狀,說我對太子大不敬吧?」柳南梔回頭看了北慕辰一眼,大大咧咧地說道。

  「即便如此,也要小心為妙。隔牆有耳,難保萬一,這些話要是被旁人聽去,拿來做文章,觸犯天威,本王該如何保護你?」北慕辰皺起眉頭。

  柳南梔心中暗想,這會兒小侄子還沒找到呢,他倒還有閒心杞人憂天,擔憂自己。

  「怎麼,你說好會護我無虞,現在我多說了一句話,你就打退堂鼓了?看來你這個看來你這份情意,也是脆弱得很嘛!」柳南梔癟嘴。

  北慕辰一把將柳南梔拉到跟前,緊靠在自己胸口,微妙的距離,讓柳南梔能聽到他的心跳和呼吸聲,如此沉穩,就好像要告訴她,他就是她的靠山,讓她可以放心依靠。

  「本王對你情意如何,你難道感覺不到嗎?本王只是怕,即便以我身死,也護不住你周全,到那時,又該如何?」

  一字一句,如此堅定。

  柳南梔忍不住伸出手貼在他胸口上,那顆心臟跳動得如此強勁有力,他……真的做她的靠山嗎?前世她孤苦無依,今生亦是漂泊無根,若有一人,能做她的港灣,讓她這艘遠航的軍艦停留,哪怕只是片刻,是否,也足矣了?

  可是,若真的只有一瞬,她可甘心?她又真的能這麼灑脫地放下嗎?

  最好的結束,就是從未開始吧。

  就在北慕辰要握住她的手時,她卻突然抽身,指著前面的街道,「走吧,還要去找皇長孫呢!」

  「你到底要帶本王去哪兒?」北慕辰聽她說是要帶自己去找北安南,不由得疑惑。這裡距離北安南失蹤的地點已經很遠了,不過,西街偏僻,若是擄人劫持,往偏僻的地方來,倒也有可能。

  但眼前這街道,怎麼卻有幾分眼熟?

  「就在前面,馬上到了。」柳南梔指著幾尺外的一扇大門。

  空蕩蕩的長街,連一盞未熄滅的燈火都沒有,當真是寂寥得很,就好像這長街上久未住人,才如此了無生氣。

  「這裡是……」北慕辰停在門前,望著那扇門上空蕩蕩的門楣,雖然沒有牌匾,他卻豁然想起當年那塊金字牌匾懸掛於上方時是何等的風光之景。

  「沒錯,正是當年皇上賜予長皇子的平南王府。」柳南梔答道。

  「你帶本王來這裡是……」北慕辰正疑惑,忽然腦子裡靈光一閃,「難道你認為,小南並非被人擄走,而是自己逃走了,來了這平南王府?」

  「我也只是猜測而已。當年長皇子和王妃雙雙離世之後,平南王府便落寞了。雖然這無人居住的府邸,應當由官府收回,整飭之後再賞賜給別的官員,但畢竟發生了那樣的事情,皇上也無意收回,這宅子也就閒置了。」頓了頓,柳南梔繼續說道,「馬上要到中秋佳節,今日又是中秋花燈會,小太孫自小無父無母,自是神傷。他雖然年紀小,平日裡看起來也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可其實是個小大人,心思重著呢。他思及父母,又不願為外人所知,故而私自跑回舊日府邸來,也是有可能的。」

  「看這門,上面鏽跡斑斑,也沒有被人打開過的痕跡。」北慕辰查看後說道。

  「皇長孫小小年紀,就算心思重,但也沒這個力氣推開這兩扇大門啊。」柳南梔一邊說,一邊拉著北慕辰沿著外牆檢查尋覓。

  在後院偏僻之處,發現有一棵歪脖子樹,上面有被人踩踏過的痕跡,連帶著牆頭也有些新鮮的痕跡。

  這平南王府已經擱置多年,裡面也沒什麼東西,應該不至於招賊。

  柳南梔正想著,北慕辰一把摟住她的腰,飛身躍起,跳進了高牆之內。

  落腳之處正是平南王府後院。原先亭台水榭、花團錦簇的盛景早已湮滅,只剩下一潭死水,一地破敗的枝葉,秋風正涼,更顯蕭瑟。

  「腳印!」柳南梔指著地上,因為積了多年的灰塵,所以腳印很清晰,憑藉柳南梔多年的驚艷判斷,從這腳印大小即可斷定,腳印的主人就是個六七歲的孩子。

  倆人趕緊順著腳印尋去,走到隔壁院子,看見腳印終止在一間房門前。

  這房間便是長皇子夫婦生前居住的臥房。

  「那孩子出生之後,在這王府也沒住過幾日,怎會記得王府的構造,這麼順利就找到臥房了?」柳南梔覺得奇怪。

  北慕辰卻想起,他曾經給這孩子畫過王府的構造圖,當時那孩子說是想知道爹娘曾經住過的地方長什麼樣,沒想到竟然是在今日派上了用場。

  難不成那孩子早就在打這個主意,他竟絲毫沒有察覺,看來他這個當叔叔的,還真是失職了。

  北慕辰走上前。門是開著的,進去兩步,便能瞧見內殿裡那個小小的身影,獨自坐在大床上,月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將那個小身影照得格外孤獨。

  北慕辰沒有作聲,緩步走向床邊。

  坐在床上正看著香囊自言自語的北安南抬頭看了一眼走來的北慕辰,又低下頭撫摸著香囊,喃喃言語:「爹,娘,三皇叔來抓我回去了,你們定要保護孩兒不被他重重懲罰。」

  北慕辰負手而立,斜睨著小鬼頭,沉聲說道:「今日便是為了你爹娘,我才要重重罰你。你爹就你這麼一個兒子,你可知你這麼偷跑出來,但凡出了什麼事情,你爹娘若是在世,會有多著急、多擔憂?」

  「我知道錯了,甘願受罰。」北安南抬起頭,眼巴巴地瞅著北慕辰,「只是不知,三皇叔要如何懲罰侄兒?」

  北慕辰有些哭笑不得,故作嚴肅地說:「就罰你閉門思過三個月,好好抄錄你父王留下的治國為民之道!」

  北安南哭喪著臉,卻還是老老實實地答道:「侄兒知道了。」說著,他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站起身來,「那我們回去吧。」

  過了一會兒,候在門外的柳南梔就看見北慕辰走出來了,後面緊跟著耷拉著腦袋的北安南,那小嘴兒撅得老高,一看就是被他三叔給教育了。

  柳南梔不禁偷笑,這小鬼頭平時最愛捉弄別人,也只有北慕辰能夠治得了他,現在合該讓他多受點教訓。

  「方才你去幹什麼了?」北慕辰記得柳南梔方才一直跟在他身後的,怎麼進屋之後反倒不見了她的蹤影。

  「去隔壁書房拿了點東西。」說著,柳南梔看了一眼後面跟著的小鬼頭,又問北慕辰,這會兒是否要回王府了。

  「蘭若還在王府等著呢,自然要先把人帶回去,王府上下才能安心。」北慕辰說道。

  柳南梔卻說,「報平安的事情,可以交給侍衛去做,也不急於這一時。」

  「你到底想做什麼?」北慕辰見柳南梔似乎別有所圖,方才又消失了一陣子,大概是有什麼打算。

  這丫頭現在鬼點子可多著,古靈精怪的,想一出是一出,她就是做出什麼事情來也不足以令人感到奇怪。

  果然,柳南梔微微笑道:「跟我來!」說著,還特別看了北安南一眼,只是那小鬼現在耷拉著腦袋自憐自艾,無心注意其他,只是跟在北慕辰後面亦步亦趨。

  三人一行來到後花園中,原先的景致早已破敗,假山更加了無生氣,死水更加渾濁黯淡,飄滿了腐敗的樹葉,處處散發著難聞的陳腐氣息。

  柳南梔停下腳步,仰頭看著水池邊那棵樹,「聽聞先長王妃喜愛桂花,長皇子與王妃感情深厚,便一同在院中親手栽種了一棵桂花樹。想來,應該就是這棵了。」

  「你這麼一說,本王倒是也想起來了,確有此事。」北慕辰聞言,打量起眼前這棵金桂來,「如今人去樓空,唯有這金桂,無人侍弄,卻也開得繁盛。想來這草木無情一說,便是由此而來。」

  「我倒是認為,這正說明,草木乃是多情之物。」柳南梔反口說道。

  「多情?主子已經仙去,這草木卻兀自盛開,根本不懂人的哀思,本王說它無情,你又何來多情一說?」北慕辰反問。

  柳南梔看著盛開的桂花,輕聲說道:「先人已逝,去往極樂也未可知,徒留故人與身邊親朋黯然神傷。每每睹物思人,見這破敗景象,難免心中更加不堪,可這金桂開得如此繁盛,欣欣向榮,令活著的人想起已故先人時,也少了幾分哀思。這難道不是草木在替已故之人,安撫活著的人嗎?」

  北慕辰看向柳南梔,雖然心中說她是歪理,但心頭卻微微動容,再次看那桂花時的眼神也變得柔和許多。

  若是連草木都有情,那人又當如何?

  「這是……我爹娘種的樹嗎?」方才一直埋著頭的北安南聽到這番話,突然抬起頭來,目光閃亮地盯著眼前的桂花樹。

  「故人之物,最適合寄託思念。給,這個——」柳南梔從袖口裡取出一張紙,遞給北安南。

  北安南懵懂地接過紙張,只見上面寫著幾句詞。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聽到北安南念出這句,北慕辰愣了片刻,遲疑地問柳南梔:「好一個『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這詞寫得極好,只是未曾聽說過是哪位名家所言?」

  蘇軾的《水調歌頭》那可是流傳千年的名句,自然是極好的。不過,柳南梔就算說出蘇軾的名頭,北慕辰也不會知道,她也只能厚顏擔下這個名聲了。

  「那個……是我隨手寫的。」

  不等北慕辰驚訝地繼續追問,柳南梔趕緊扯開話題。

  「好了,反正就是幾句寄託思念的詞句罷了,想這麼多幹什麼?」

  說著,她催促北安南把紙張摺疊起來,放進他買的那隻香囊里,然後將香囊掛在桂花樹上。

  「這樣,爹娘就能聽到我的思念了嗎?」北安南呢喃問道。

  「嗯!會聽到的!不信你問你三皇叔,他可是最正經的,不會騙小孩子!」柳南梔對北慕辰遞了個眼色。

  北安南轉過頭,眼巴巴地望著北慕辰。

  北慕辰又怎麼忍心掃了一個孩子的興,便點了點頭。

  「太好了!」北安南終於展顏歡笑起來,興高采烈地將香囊掛在了桂花樹的枝頭上,甚至還主動抓住柳南梔的手,和她一起談論中秋和香囊。

  看到這倆人嫌隙全無的樣子,北慕辰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此情此景,就如詩詞裡那般,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月,無人可左右,但至少,眼下可護住這一份歲月靜好,便是平生所願。

  柳南梔,但願你真心與我,再不相棄,那麼前塵舊事,心間塵埃,我亦願意為你拂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