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七章帝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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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

  「宣!」

  「宣!」

  甘泉宮中,內侍通傳,餘音裊裊,不住迴響!

  方少君默默踏入宮宇,宮宇其間廣大曠闊,一根根蟠龍玉柱,上畫真龍神形,下朔天子威儀。

  他入目之處,一重重雲台雕畫,浮動淡紅雲氣,淡紅雲氣翻翻滾滾,一尊尊高冠博古的身影,高坐雲台之間。雲台數十、上百之數,星羅棋布,拱衛重重龍台。

  珠玉環佩,交響泉鳴,龍台重重,人影棟棟!

  龍台至高,一尊帝王,周匝純紅雲氣,盤恆絮繞,似如旭日東升,光照大千之象。

  「方氏六世孫,謁見太祖、太宗!」

  此時此刻,方少君心神,驟然平穩下來,似如一潭死水,古波不驚,波瀾不起。

  固然,方少君一路而來,見到的、聽到的,一件件奇聞異事。是他這一生,數十載春秋中,想都想不到的。

  但是,隨著一路上驚愕愈多,方少君的心態,也跟著愈發的熾烈。

  方少君愈發認定,這就是他,等待嚮往已久的大機會啊!

  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

  太祖太宗費了如此心思,設了一場帝宴,其個中含著的際遇。當真讓方少君,想一想都膽顫心驚三分。

  「這等……這等際遇,若因無知錯過,老子豈不抱憾終生耶?」

  多年混跡市井之間,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早就讓方少君,養就了一股混不吝的性子。既然認定目標,方少君就會直指著目標而進。

  荀少彧看著踏入甘泉宮,俯首叩拜的六世孫,眉心不由一跳。

  「有意思……」

  荀少彧看著方少君,入宮之後的一系列神情變化,嘴角若有若無的露出笑意。

  只是周匝純紅雲氣,蜉蝣漫漫,在荀少彧身畔,凝聚盤恆不散,遮擋了荀少彧的神情變化,讓宮中諸代帝王,一眾鬼神,無從看得這一絲笑意。

  方少君姿態得體,雖出身與市井之間,禮儀之上有所疏漏。但其舉止有度,神態不曲不折,讓人憑生了幾分好感。

  「賜座!」

  荀少彧淡淡開口,儀態威嚴莊重,俯瞰天地眾生。

  這等威勢,讓一眾雲台,仿若眾星拱月一般,一一群應景從。

  方少君一撩布袍,伏身叩拜,神情恭謹:「世孫,叩謝太祖隆恩!」

  方少君由一宮侍帶著,從一處雲台坐下。

  他稍稍看了一眼身旁,幾位正襟危坐的宗室,微微抬了抬手,微作示意。

  一路之上,雖然上官睿口風甚嚴,但所謂帝宴的情形,也並非告不得人。再有方少君自身價值,值得上官睿靠攏一二。

  所以,帝宴大致情況,方少君還是有一些了解的。

  只是,無論是方少君,還是在邀的宗親們,都是不會知道這一帝宴的真實用意。

  這等機密要事,也就只有大越歷代帝王,乃至一眾上位鬼神,有這資格探尋一二。

  荀少彧環視宮內,開口道:「既然,人都已經齊了,這就上宴吧……」

  「上宴!」

  「上宴!」

  「上宴!」

  由一名名內侍通傳,一會兒,就有一位位宮女搖拽身姿,端著一碟碟海味山珍,佳肴珍羞,一一魚躍而來。

  宮女們神態端莊,玉容微肅,眉心上點綴著一朵朵梅花印,更添三分冷艷婀娜。

  方少君看著案几上,一道道珍羞,不由食指大動。

  這些珍羞佳肴,每一道都是選擇自名廚經手。從擺盤、刀工、選料,都是做到了極致,頗有一些技近乎道的意味。

  而方少君自幼囹圇,所謂皇子皇孫的尊榮,是一絲一毫也未曾享受過的。

  面對如此豪奢,若非方少君心智堅韌,勉強維持著不失儀態,此刻都該手足無措了。

  觥籌交錯之際,群臣文武的心思,大半都放在十一位宗室子身上。

  細微觀察著宗室子們的一舉一動,心底也都暗自揣摩著太祖心思。

  昔年太祖,以荊棘示訓諸子,其中唯有太宗,性情果斷剛直,真正得太祖認可,從而由一介庶出,列為儲君,登臨九五帝位。

  在坐不少上位鬼神,俱是當時那一場波雲詭譎的,朝政大局中的一員。正是因為有過經歷,所以上位鬼神們,也都心懷戚戚的,看著懵懂不知的宗室子們。

  酒意正酐之時,荀少彧徐徐開口,道:「在坐諸位,都是咱大越宗室,年輕一代的佼佼者乎!」

  宗室子們紛紛起身,躬身施禮,道:「太祖謬讚,世孫誠惶誠恐!」

  荀少彧輕笑一聲,道:「年輕人麼,就該朝氣蓬勃的,勿要一副老氣橫秋,一副暮暮沉沉之態。年輕人,就該有年輕人的姿態。」

  一眾宗室子,垂首受教,道:「喏!」

  「你們都是宗室子,或為一方藩王,或為一地王侯。於朝政大事,想必都有著自己的一番見解。」

  「朕很想聽一聽……」

  語言雖然溫和,但語氣卻不容一絲忤逆。

  荀少彧目光猶如實質,掃過一位位宗室子。

  只見,宗室子們神情不一,有的面帶畏縮,有的躍躍欲試。面帶畏縮者,自是於荀少彧心中,一筆划過,便不去在意了。

  為人君者,若一味龜縮處世,不過害人害己。更何況,如今朝局勢若危卵,一朝不慎,就是大越百載江山,頃刻盡覆的後果。

  而性情溫吞內秀者,守成有餘下,進取不足,稍有不慎,就是舟毀人亡,國破族滅之局。

  眾宗室子中,曲陽王世子方盛,面帶昂然,率先越眾而出,口出驚人,道:「太祖太宗在上,此值危急存亡,上有朝政亂局,權相專橫,中有群臣結黨,官宦溝連,下有天災連綿,人禍橫出。」

  「方氏危矣!社稷危矣!」

  此言一出,剎那之間,殿中肅然無聲。

  一些宗室子面上冷汗浮現,腿肚小幅度的打著擺子,眼神遊移不定。

  「嗯……」

  荀少彧不清不淡,撇了眾人表現,道:「朕的大越,當真風雨飄搖,危機四伏麼?」

  方盛沉聲,道:「太祖容稟,霍相跋扈一時,天子權威二廢二立,已然不剩分毫,徒留大義名分,而不能威懾諸臣。」

  「此局之亂,唯霍相一人!當施雷霆手段,貶黜霍相一黨,穩定朝綱,正嚴法紀。」

  「嗯……」固然聽著十分振奮,但荀少彧也只是微微頷首,並未有多少在意。

  人云亦云,書生意氣之見!

  世人皆知,霍溫權勢之大,儼然堪稱一手遮天。

  天下一十三州,芸芸億兆之民。可不知方氏,卻決然不能不知霍氏權威。

  方、霍兩家勉強維持的平衡,已經到了極為危險的邊緣,只差一次微不足道的衝突,就會讓霍溫悍然撕下忠臣麵皮,徹底顛覆朝綱大政。

  若想要硬剛蠻幹,霍溫伸出一根手指頭,就能碾碎方氏百載大義。兩者勢力相差懸殊,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

  登時,弘農王世子方庚,斷然怒斥道:「莽夫誤國……」

  方庚起身,伏身叩首,道:「當今之勢,霍溫主政,雖其權勢煊赫,蓋壓吾方氏皇權。但觀霍溫所做所為,仍不失一代名臣之表。」

  「其數十載間,北擊色目,南掃諸獠,吾大越國勢,不衰而盛,由霍溫而始。」

  「如此名臣,妄自戮之,世人如何看吾方氏,如何看著滿朝朱紫!」

  荀少彧聞言,緩緩頷首,神情緩和,手中青玉銅爵,龍氣精華翻騰,猶似赤龍巡視九霄。

  這霍溫之輩,既有廢立天子之行,其桀驁性囂可見一般。

  倘若行險一擊,成則成矣,一朝事敗,可就是朝局傾覆之局。

  「世孫以為,應有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之念。當能收霍溫之心,以馭霍溫之才。」

  縱然說得有些隱晦,有些放任自由之意。但以方庚之言,未嘗不是一種無可奈何。

  「嗯……」

  荀少彧微微點頭,這就是宗室的兩種態度,一種似鴕鳥一般,不理不睬;一種就似博浪一擊,勢如奔雷。

  兩種態度,誰也說不上好壞。畢竟古今成事者,都是有史為鑑的。

  這時,方少君驀然出席,道:「世孫幼時微末,不懂太祖與諸位宗親,所言所論為何。」

  「但,宰輔霍溫者,千古忠貞之臣,士大夫之楷模表率也。江山社稷,有此名臣,當為吾方氏福澤。」

  這,更是將霍溫,抬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荀少彧蹙眉,道:「可是霍溫之勢,太過霸道……」

  「霍溫者,歷經宦海三十載,五朝元老,功勳重臣,名望顯赫於天下,黨羽遍布於四海。」

  「其德,仕林所盼!其望,黔首景從!」

  荀少彧詫異的,望著方少君,久久不語。

  這是自方庚言論,更進一步的總述。

  如今大越社稷,正是最為脆弱不堪之時,就如海畔沙堡,一個浪頭、一點海水,就能崩塌大半。

  如方盛一般,施展霹靂手段,雷霆一擊,縱然能剷除權臣,卻勢必引得人心惶惶,引發更大一場動亂。

  霍溫不是鰲拜,大越也不會是大清!

  兩者根本不可比較,鰲拜只不過掌權十數載,羽翼雖豐,卻不及愛新覺羅的皇權深入骨髓。而霍溫可是真正的,盤踞相位三十餘載。

  陡然,荀少彧撫掌,道:「……來啊,呈上胙肉!」

  事不過三,這三種言論,不乏剛烈,亦不乏懷柔。雖於荀少彧而言,只是勉為尚可而已。但能有著這些見識,也不失為一良才。

  其他宗室子弟,只能面面相覷,紛紛落座。

  「胙肉?」

  看著眼前肥膩腥臊的肥油肉,不少人都面露苦色。

  這一種胙肉,都是挑選最肥膩的肥肉,不添絲毫佐料,只是用清水干煮,其中腥臊十足,極其難以下咽。就是尋常人家,都只是作為祭祀之用,不會去輕易食用的。

  荀少彧狀若無意般,輕聲笑道:「這一道胙肉,就作為此宴,最後一道佳肴吧……」

  荀少彧話音剛落,方少君一把拾起筷箸,毫不猶豫的夾起胙肉,一併大口大口的咀嚼吞咽著,吃得甚至香甜。

  方盛、方庚二人,看著吃得嘴角冒油的方少君,面露著苦色,艱難夾起一塊胙肉,送入嘴中,緩慢的咀嚼著。

  宗室子弟們,自小錦衣玉食,如何能咽得下這般粗劣的食物。

  只是宮宴自有規矩,最後一道菜餚,作為壓軸之品,地位非同一般,是必須要品嘗的。

  荀少彧微微嘗了嘗胙肉,品了品其中腥臊,隨即無言的笑了笑。

  這一道胙肉,即是荀少彧最後一道考驗。

  想要與霍溫這般權臣周旋,沒有一定的心機,是不可能的。但有時,百般的心機城府,也不及一點『真誠』實意。

  能明垂千古的帝王,必然都會是最佳演員。

  編織一個彌天大謊,讓世界都隨之翩翩起舞,這才是為帝為皇者的最高成就。

  演技不行,是託付不得大任的!

  荀少彧玩味的,看著方少君大口大口,吃得香甜無比,讓他自己都不禁嘗了嘗盤中的胙肉,這就很考驗演技了。

  固然方少君自幼混跡市井,但還不至於一頓胙肉,就能讓他吃得如此『不知滋味』。

  看著大有嫌棄之意的一眾宗室子弟,荀少彧冷冷一笑。

  嘴上說得再如何慷慨激昂,也不如行動上,來得有說服力。

  「賜,世孫少君,一爵甘泉沉釀,潤一潤喉!」

  荀少彧倏然開口,幾如石破天驚一般,讓在坐上位鬼神們,身軀一顫。

  幾尊龍台帝王,目光隨即複雜的,注視著雲台中,那個衣襟尚且沾著油漬的六世孫。

  「喏!!」

  內侍小心翼翼的,捧著青玉銅爵,絲絲赤氣,自銅爵杯口浮動。

  其他人不知,那一銅爵中,到底盛放著什麼。

  但在坐的高位鬼神們,乃至於龍台諸帝們,焉能不知其中盛放著的,到底有多麼的珍貴。

  那是龍庭氣運,那是龍脈氣數!任意一尊鬼神得之,都有機會證就高位鬼神。甚至成為地君之下,最為頂尖的一眾鬼神之一。

  方少君迎著眾多,或是詫異,或是羨嫉的目光,徐徐接過銅爵。

  驀然,手腕微微一沉,龍脈精華之氣,江山社稷之重。方少君面不改色,穩穩的托著銅爵,道:「世孫少君,叩謝太祖垂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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