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位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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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謙嚇了一驚:

  「大人,下官是奉您的號令,跟隨張大人和趙法師秉公辦案,可不敢有半點私情啊。」

  「今日在衙門前,」獨孤泰緩緩道,「張大人說八月十五前、九日之內,就可以破案。

  你跟隨他們多日,依你對他們辦案進展的了解,這可能麼?」

  曾謙道:「張大人辦案,一向獨來獨往,趙法師他更是神機莫測,讓人一點邊都摸不著。

  他二人一同辦的案子,雖然下官一直在旁,可也只是照他們的吩咐,做些分內之事而已。

  這裡頭的各種玄機,下官真是一無所知啊……」

  「一無所知?」

  獨孤泰看著曾謙,看得他不敢抬頭:

  「曾謙,你是我親自任命的隨案督查,竟然聽由兩個被你督查的人吩咐。

  你就是這麼膽小怕事,委曲求全的麼?

  我大唐官吏應有的氣度尊嚴,都到哪裡去了?」

  大唐初年,正是兵荒馬亂之世,崇尚詩書風骨之時。

  膽小怕事、委曲求全,這八個字,可謂是對一位讀書人最為不堪的評價了。

  曾謙低著頭,說不出話。

  「退下。」

  「是……」

  曾謙好像得到了大赦,連忙退了出去。

  獨孤泰又拿起了那本《道德經》,緩緩翻開一頁。

  泛黃的書頁斑駁脫落,就像古墓里的冥物。可上面的古體大字,墨跡濃黑、蜿蜒飛脫,又像一隻只狂舞著的黑色鬼怪:

  將欲歙之,必固張之;

  將欲弱之,必固強之;

  將欲廢之,必固興之;

  將欲取之,必固與之……

  「移花接木。

  侯良景。

  張陌塵。」

  說完這些名字,獨孤泰緩緩合上了古冊:

  「趙寒。

  ……

  ……

  城西北的小巷裡,有一座破舊的閣樓,門前冷冷清清,只有一兩個衙役守衛在打著盹。

  曾謙帶著趙寒走了進去。

  閣樓里,到處是高高的書架,擺滿了各種古本文冊。中央是一條狹窄的過道,昏昏沉沉的。

  過道入口處的小案前,兩三個小吏每人拿著個小酒壺,一邊玩著樗蒲骰子,一邊罵著:

  「這姓裴的死老頭又聾又啞,想找個人都找不著,我這還有事要辦呢。

  這獨孤縣令也真是的,還不趕緊把這老頭給換了?」

  「像這種管文書舊庫的位子,無權無勢、沒有任何升遷希望,哪個想來?」

  「也是。反正這公事,做與不做也一樣。那老頭慢些,咱正好歇著不是?

  來來來,再來一局……」

  曾謙皺了皺眉,猶豫了一下,才對那幾個小吏道:

  「諸位,這裡怎麼說也是縣衙文庫。身為屬吏,在此飲酒戲樂,可是有違朝廷律法的。

  還請諸位三思啊。」

  「喲,是曾大人啊?」

  小吏們的官階明顯比曾謙低,卻沒有行禮,只用眼角瞥著曾謙:

  「朝廷律法?

  律法是用來管你這種老實人的,對我們兄弟幾個有個屁用?」

  「我說曾大人,你平日總是那個縮著頭、不敢說話的樣子,怎麼今天倒來勁了?

  別忘了在衙門裡,你可是有個出了名的外號,叫什麼來著?」

  「『曾神龜』。

  想當年,魏武詩曰:『神龜雖壽,猶有縮頭時』。這『神龜』的名號,放在曾大人的頭上,是再適合不過啦。」

  「這魏武他真這麼說過?」

  「你們說呢,哈哈哈……」

  三人嘲笑著,肆無忌憚。

  曾謙說不出話。

  這三人的官雖小,可個個都是有「後台」的人,隨便哪一個,他都得罪不起。

  啪!啪!啪!

  趙寒三記響亮的耳光,打得小吏們眼冒金星,好半天才緩過神來。

  他們一眼看見了打耳光的人,竟然是個衣著普通的少年,頓時發怒了:

  「小小平民,竟敢毆打朝廷命官,按朝廷律法,你這該當……」

  啪啪啪!!!

  三人被打得,連椅子一起翻倒在地。

  「剛才是誰說,」趙寒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律法對他沒屁用的?」

  三個小吏一愣,忽然捂著豬頭一樣腫起來的臉,嗷嗷慘叫了起來。

  「趙法師,」曾謙有些為難,「他們都是朝廷命官,這背後還有『人』在,這麼打他們,恐怕……」

  趙寒一笑,抓起把骰子拋了拋:

  「像這種人,吃糧不做事,狗仗人勢、目中無人。

  我不打他,打誰?」

  他的手輕輕一捏,骰子全部碎成了渣子。那三個小吏臉色都變了,也顧不得什麼臉疼了,連滾帶爬逃出了門外去。

  「曾大人,」趙寒左右看了眼,「您說的那位,管文庫的裴大人呢?」

  曾謙也往閣樓里看去,書架和過道都是昏沉沉的,看不見任何人影。

  他一臉無奈。

  趙寒一笑,往過道走了進去。

  「哎趙法師您不能進去啊,這裴老有規矩,外人不得入內,否則……」

  曾謙的聲音迴蕩著,少年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閣樓深處。

  ……

  ……

  閣樓里空間很大,書架把光幾乎都遮住了,一片昏暗不明。

  趙寒找不著人,索性爬上木梯,在書架上找起了他要看的「書」來。

  「貞觀三年,南城五柳巷十八戶冊錄,不對。

  武德七年,北郊小桓村五十六戶冊錄,也不對。

  老天,這山高海闊的,小寒爺我得找到什麼時候……」

  他把書一本本拿下來,看看書脊,然後隨手一扔,書噗地跌落在地。

  過道上,燭火幽幽而生,一隻手從黑暗裡伸出來,撿起了什麼東西。

  趙寒一回頭。

  火光中,一個老年官吏手捧燭台,拿著一本剛被趙寒丟下的書。

  「是裴大人吧?」

  趙寒看著那滿地的書,有些尷尬地笑道:

  「我這人從小就散漫,自己的書都是看完就隨手亂扔,都成習慣了,對不住啊。」

  老年官吏好像沒聽見,緩緩俯身,撿起了其他書來。

  「您老歇著,我來。」

  趙寒從木梯跳下,幾下就撿起了一大摞文卷,又飛快爬上木梯,一本本放回去。來回才幾次,地上的書就清理一空。

  所有的書都回了原位,就好像剛才拿書的時候,他就把位置記下來了。

  「裴老,」趙寒看看老年官吏,「您手裡的那本,勞煩也遞我一下?」

  老年官吏就這麼看著他,一言不發。

  趙寒一拍腦門:

  「差點忘了,曾大人說過,您老的耳朵和嗓子都不太方便。這裡又沒有筆墨紙張什麼的,這可不好辦了……」

  他一攤雙手,看了看那滿屋的書架:

  「趙寒啊趙寒,瞧你忙活這大半天,還是個兩手空空。哎我說這武德元年的戶籍卷冊,究竟藏什麼地方了呢?」

  「大業十四年。」

  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趙寒轉頭。

  那個老年官吏正望著自己,表情異常嚴肅,說著話:

  「這裡,沒有李唐的武德元年,只有大隋的大業十四年。」

  燭火下,老人的臉上忽明忽暗,皺紋起伏。

  趙寒一愕。

  曾大人和那些小吏都說了,這裴老是個聾啞人。

  他怎麼突然說話了?

  而且據曾大人所說,這位「聾啞」的裴老,還是上邽衙門裡,一位大名鼎鼎的「奇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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