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天子的託付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散朝之後,小皇帝劉協在眾內侍的前呼後擁下返回寢宮。

  說是寢宮,實際上也只是大一些的屋舍罷了。

  因為雒陽被西涼賊縱火焚毀,天子不得不在曹操的建議下暫都許縣。

  如今雒京的重建工程仍在繼續,因為經費原因進度緩慢,建成之期遙遙無期。

  在朝堂上,以及在路上,劉協基本上很少說話,表情嚴肅,顯現出與他這個年紀不相稱的成熟。

  不過當他回到寢宮後卻不再維持著那份嚴肅表情,整個人放鬆了下來,如釋重負。

  皇后伏壽迎出來道:「縣官,下朝啦?」

  劉協與伏壽也算是患難夫妻,二人一起從長安艱辛跋涉逃離西涼賊的控制,回到雒陽,沒曾想是剛出虎口又入狼窩。

  長時間的苦難,讓二人之間的感情比平常的帝後要更好。

  劉協道:「嗯,又當了一天傀儡木偶。」

  伏壽道:「縣官不必在意,如今縣官年紀還小,理政經驗不足,待縣官再大一些,朝廷大臣們會更看重縣官的意見。」

  劉協壓低聲音道:「還小?我都二十一了,即便是普通百姓也加冠一年多,哪裡小了。分明是有些權臣不把我放在眼裡,著實可恨!」

  伏壽忙向屋外張望,發現只有幾個跟隨多年值得信任的侍者侍女在才稍稍寬心。

  「縣官莫要置氣了,此話在心裡想想便罷,還是不要說出來為好。」

  劉協毫無形象地箕坐在床榻邊沿道:「哎……!不消你說我也知曉。董卓、王允、李傕、郭汜、楊奉,這些人一個個地都不把我放在眼裡,原以為曹操是個忠臣,哪想到貌似忠悃實則大奸似忠。」

  伏壽來到劉協身旁,輕輕為他撫背道:「縣官,莫要再說了,讓那奸賊的人聽去就不好了。」

  劉協怒道:「難不成這奸賊還敢害我不成?!」

  就在去年,因為董承謀誅曹操之事牽連,曹操索求董承之女董貴人殺之。

  當時董貴人已經懷有身孕,劉協多次派人求情但曹操不為所動,終於誅殺董貴人。

  連自己宮中的女人都保不住,這讓劉協深受打擊,內心愈發忌恨曹操。

  皇后伏壽與董貴人關係很一般,但卻不是因為董貴人之故,而是因為她的父親董承。

  昔日皇帝尋機離開長安東歸,李傕、郭汜察覺不對後派兵追擊,擊敗天子的護衛兵馬。

  皇帝趁夜渡河,條件簡陋,六宮皆步行出營。

  當時皇后手持縑布數匹,董承指使符節令孫徽以兵刃脅迫搶奪。

  皇后的侍者上前阻攔,孫徽竟然出手殺害侍者,侍者的血濺到皇后的衣服上。

  雖然皇后至今也沒搞懂董承為何行此冒犯之舉,但哪裡會與董承之女友愛。

  不過董貴人從行宮中被捕拿殺害,仍是讓伏皇后物傷其類,深感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脅,平日裡多有勸慰皇帝隱忍。

  安慰了皇帝一番後,伏壽也不願就這個話題多談,便引開話題問道:「縣官,今日朝堂上可有什麼大事發生?」

  劉協道:「確有一事甚是稀奇,是眾臣議論大將軍明發表章之事。」

  伏壽問道:「此事不是已經議了幾天,並無結果麼?」

  劉協道:「我原以為今日也是如此,不想董昭提出要應大將軍之請,封拜顏良,令我大為訝異?」

  伏壽疑惑道:「董昭?此人不是投靠了曹操麼?為何竟會為袁紹說話。」

  劉協道:「我也不知,且董昭所提對顏良封拜之事極為隆重,不僅封其為高邑侯,還拜度遼將軍,領常山相,都督幽、並二州沿邊諸郡軍事。」

  伏壽張口結舌道:「啊?如此隆遇?此議通過了?曹操也答應了?」

  劉協道:「是啊!前幾日眾議不決,今日竟眾口一詞,曹操也並不反對,定是他暗中授意。我就納悶了,先前車府令不是對我言,顏良曾在兗州、在官渡屢屢擊退過曹操,令曹操功虧一簣麼?為何此次卻要如此厚賞顏良?」

  皇帝所言的車府令是屯騎校尉伏完之子,皇后的長兄伏德。

  伏德在皇帝東返時任中宮仆,都許後拜議郎,封為列侯,遷車府令,主管天子乘輿諸車,是皇帝御用車輛總管。

  劉協居於深宮,除了朝堂議事外,幾乎不知外界消息。

  伏德作為天子近臣,時常把外界的消息稟告給天子知曉。

  官渡之戰的消息,雖然曹操一系的臣僚對其中一些敗事三緘其口,但仍被有心人在暗中流傳。

  伏德知曉天子忌恨曹操,頗是投其所好,把聽來的傳言告訴了天子,所以天子竟然知曉顏良的名字。

  伏壽一介婦人,雖然耳濡目染對權勢鬥爭有所體悟,但對這種太過複雜的朝堂之事也不甚了了,答道:「妾亦不解,不若召兄長來垂詢一二?」

  皇帝聽從了皇后的建議,召來車府令伏德詢問。

  伏德雖然秩祿不高,但作為內朝之臣也有份列席朝會,當時就把眾臣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畢竟見多識廣,政治經驗要比帝後二人豐富得多,說道:「啟稟陛下,臣以為司空故意賜高邑侯高官顯爵,乃是欲使其受大將軍所忌,若河北上下疑心,則不成司空之患也。」

  劉協恍然大悟道:「你是說封賞顏良,會令袁紹猜忌?」

  伏德道:「高邑侯連連建功,在河北獨樹一幟,不遭人忌也難,司空此舉乃推波助瀾之計也!想大將軍的奏章之中,亦有提及幽州刺史袁熙、騎都尉牽招等人,然董魏郡卻提都不提,但言封賞高邑侯,其用意昭然若揭。」

  劉協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顏良能屢敗曹操,看來是個有本事的,卻不知其心意如何,是否忠於漢室?」

  伏德心知小皇帝動了招攬心思,雖然他也不認得顏良,不知此人究竟如何,但仍是順著皇帝的心意道:「其人除黑山之患,平幽州之亂,當為大漢忠臣無疑。」

  劉協嘆道:「只可惜如此忠臣良將,朕竟不能得見,不能為用乎!」

  伏德勸慰道:「陛下切勿憂心,有此忠臣良將在外,朝堂上的奸臣方才不至於太過肆意妄為。」

  劉協又嘆道:「也只能寄望於此了,伏卿,你以為,朕可有辦法拉攏顏良?」

  伏德聞言一警,問道:「高邑侯遠在河北,陛下意欲何為?」

  劉協道:「朕又能何為,不過是盼著忠臣良將可以到許都勤王,除去朝中奸佞,助朕重掌大權罷了。」

  伏德道:「此事終究太過難為,想那劉皇叔倒是屢屢起事,但卻均為司空平滅,日前更從汝南被趕去了荊州。」

  劉協傷感道:「朕亦知之,亦知之……」

  伏德見劉協神情悲愴,似有哀聲,不免感慨道:「臣有一計,或能讓陛下與高邑侯說上話。」

  劉協立刻來了興致,問道:「伏卿有何計策,快快說來。」

  伏德道:「此番既要拜顏立善為高邑侯,必遣大鴻臚屬吏前往宣詔,大鴻臚段忠明一路衛護陛下東返,素有忠悃之名,陛下不妨召大鴻臚秘議一番,令其遣親信之人前去,或能傳話與高邑侯。」

  劉協拊掌道:「妙也!我怎沒想到!」

  伏德又道:「臣聞昔日護駕東返的尚書郭溥,如今在中山為相,中山又與常山比鄰,或亦可聯絡一二。」

  劉協道:「是郭尚書麼?朕記得他,亦是漢室忠臣也!朕這就要召見大鴻臚,著他安排此事。」

  伏德道:「陛下切莫心急,今日方召見了臣,若立即召見宗正,恐引人注目,反為不美。」

  劉協咬著牙齒道:「朕乃天下之主,不意也如此掣肘,朕心實恨!」

  雖然劉協心中大恨,但仍是聽從了伏德的勸告,第二天才以詢問封拜諸侯事務為名,召了大鴻臚段煨入見。

  「臣大鴻臚煨,拜見陛下!」

  段煨字忠明,乃是涼州武威郡姑臧人,「涼州三明」之一的段熲的同族兄弟,與賈詡、張繡等人都是同鄉。

  他最初也是董卓手下部將,但與李傕郭汜等人的殘暴不仁大相逕庭,奉命屯兵華陰時非但不擄掠鄉里,還廣興農業,安政撫民,深受百姓愛戴。

  興平二年,李傕與郭汜窩裡反,長安喧囂不寧,天子始籌劃東返。

  當天子車駕來到華陰時,段煨毫不猶豫地就帶上糧秣前往迎候,欲使天子駐蹕營中。

  不過當時的護衛天子的後將軍涼州人楊定曾與段煨有宿怨,段煨迎接天子的時候不敢下馬靠近,只遙遙在馬上作揖。

  楊定便伺機聯合始終種輯等人進讒言,誣陷段煨欲謀反。

  劉協一開始是不信的,太尉楊彪等人也以性命擔保。

  不過楊定拉攏了董承一起造謠說郭汜的兵馬入了段煨的營中,天子這才將信將疑宿於道南。

  之後楊定更引兵攻打段煨營壘,只是攻打了十餘天不克。

  段煨在防守楊定進攻的同時,卻不曾停止供輸糧秣給天子和百官,很是博得了眾人的稱讚。

  天子都許後,想起昔日被李傕郭汜欺辱,意欲征討,而曹操也有意如此,便派謁者裴茂都督段煨與關中諸將前往討伐李傕。

  事成之後,段煨被任命為安南將軍,封闅鄉侯,其後又調為鎮遠將軍,領北地太守,遷大鴻臚光祿大夫。

  雖然段煨與董承、種輯等人同為衛護天子東返的功臣,但他與董承、種輯等人不和,並未參與他們謀誅曹操之事。

  然而曹操對這些天子舊臣仍不放心,明面上召他入朝為九卿,實際上並無多少實權。

  天子拉著段煨的手道:「段公,如今朝堂之上不乏奸佞之臣,幸有段公等忠勤之臣值得朕信賴啊!」

  段煨聞言一驚,立刻答道:「老臣年邁昏聵,早已不堪大用,有司空、尚書令等重臣賢才在朝,陛下毋慮也!」

  他一邊說,一邊還用眼角餘光向四周打量,想要看看周圍都有些誰人在。

  近些年來,如楊彪、董承、種輯、王子服、吳子蘭等反對曹操的大臣被一一罷黜、誅殺,使得人人自危,段煨也不能例外。

  他來到朝堂中後,也學他的老朋友賈詡一般謹言慎行,輕易不發表意見,反正大鴻臚本就沒多少事情要管,他更是索性都丟給屬吏去做,提前過起了退休生活。

  段煨雖見屋內只有兩個侍者,但也不敢大意,言語之中滴水不漏,絕對不願留下把柄。

  皇帝劉協倒也是個玲瓏剔透之人,察覺到了段煨語氣有異,又看到了他的目光游移,便朝內侍揮手道:「汝等暫且退下,不得召見不可入內。」

  待內侍退出後,劉協說道:「段公,如今並無旁人,你我當說些體己話。」

  段煨心想還真是怕什麼就來什麼,自己終究還是躲不過麼?

  「陛下有什麼事情,儘管吩咐便是,臣下自當依從。」

  劉協道:「朕就知道段公忠悃為國,必不似曹賊大奸似忠,肆意妄為。」

  段煨忙道:「陛下,曹司空親信故吏遍及朝堂、地方,未可輕動也,還望陛下暫時隱忍,切莫操切。」

  劉協嘆道:「此事朕故知之,董、種等人例子在前,朕又如之奈何?」

  段煨實在不願在此等話題上多談,岔開話題道:「那陛下召臣前來所為何事?」

  劉協道:「倒也並沒有什麼,只是問一下顏良封侯之事。」

  段煨問道:「哦?此事昨天在朝堂不是已經議定妥當了麼?難道陛下還有什麼其他旨意?」

  劉協道:「段公對顏良此人如何看?」

  段煨小心翼翼地斟酌用詞道:「乃世之名將,國之干城!」

  劉協問道:「朕聞顏良屢屢擊敗曹操,遂為曹操所忌。」

  段煨隱約猜出了皇帝的想法,但卻只是閉口不言。

  劉協繼續道:「此次封高邑侯之事,大鴻臚會否使行人宣詔?」

  段煨道:「依制當有。」

  劉協道:「那可否安排一親信臣屬,為朕向高邑侯帶幾句話?」

  段煨實不忍拒絕皇帝,便道:「此事臣可代為安排,不過陛下可千萬莫要再留下什麼把柄,以免後患啊!」

  劉協點點頭,說道:「段公思慮縝密,我自不會留下字據,段公只需將此物交給高邑侯,並代朕囑託:

  若有機會,入朝除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