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8.欠揍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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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曉晗還真是個敗家娘們兒。

  房寬明出來一年,劉小軍給他的錢,連帶他在裡面攢的生活費,還有他出來以後找工作,零零星星掙的工資,雜七雜八加起來,總得有個十五六萬。

  一年的時間,她就給他造的,只剩下五萬塊錢了。

  問她錢都幹什麼了?她就說買吃買喝了,具體都買了什麼,她自己也說不明白。

  可看她的穿戴,基本都是新的,家裡的大衣櫥里,塞的滿滿的,都是她的衣服。好多過時的衣服還不在大衣櫥里。因為大衣櫥實在放不開,又被她弄到樓下儲藏室,或者乾脆送人了。

  照以前的脾氣,就這婆娘如此敗家,房寬明能揍她個半月起不來床。

  這回房寬明沒揍她,只是把她手裡的錢都要回來,再不讓她管錢。要買東西,到他這裡要錢,買回來報帳。

  他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張曉晗,已經沒有任何親人了。

  以前的時候,沒拿這女人當人,那是不對的。這女人恨他,報復他,當時年定背著他吃了什麼藥,一直也沒懷上孩子。

  不過那時候他年輕,竟然沒有想她為什麼懷不上孩子?

  如今,他想對她好,拿她當人,她反而淨干不是人的事兒了。整天嘟囔,自從跟了他就倒了八輩子霉,原先受他虐待,然後就是守十年活寡。好容易盼的他出來了,還要吃苦受窮。

  他們住著的,還是十年以前的五層樓房,當年買的時候還挺新的。

  那時候唐城剛剛施行住房改革,允許房屋私人買賣。為了和張曉晗結婚,房寬明就從私人手裡,買了這套樓房。

  在多數城裡人還住在街道小巷裡的,老舊平房裡的時候,能在城裡擁有一套樓房,已經很不錯了。

  只是到了現在,這樓實在是老舊了,紅磚的外牆,連點裝飾都沒有,好多磚都粉了,牆面凹凸不平的。樓道黢黑狹窄,兩個人並排走都走不開。屋內的結構也過時了,進門就是一條黑暗的走廊,空間都分割成了一間一間的小屋,與現代才建的樓房格局,是無法相比的。

  如果說新建的小區是富人區,這裡就是貧民窟了。

  三十多了還住著這樣的破房子,張曉晗不願意回家。別說回家,就是回來看到自己住著的破爛小區,她心裡都煩。

  房寬明在裡面這些年,她一個人生活,也只是顧著自己吃喝享受,買時髦衣裳打扮自己,對這個家卻吝嗇的很,根本就沒有多少家的概念。

  從房寬明進去到現在出來,家裡除了電視換了最時髦的液晶二十九寸的,其餘一件新家具都沒添,連床都是當年的木板鐵床,家裡弄得亂糟糟的。

  電視她沒事兒的時候要看,其餘無所謂。

  她這輩子,也是除了打扮自己,其他什麼都不會。

  即便這樣,房寬明拿她當人,不虐待她了,她反而要蹬鼻子上臉。

  漸漸地,她發現他每天出門,孫子似的每天都為工作發愁,跟一般普通人也沒什麼區別了,膽子就大起來,竟然敢數叨房寬明了。

  「嫁漢嫁漢,穿衣吃飯。你連自己老婆都養不起,你也算男人?我張曉晗要模樣有模樣,要身段有身段,當初嫁給誰不都得吃香的喝辣的?這可倒好,活的還不如門口掃大街的呢!」

  失去了財政大權,花錢還得問房寬明要,她心裡就更煩,還不如這該死的死在裡面,別出來呢!

  這種女人,也天生就該嫁個房寬明這樣的惡人,讓她受一輩子罪才對,就是欠揍。

  可張曉晗嘟囔的時候,房寬明竟然沒有揍她,也沒有反駁,卻總是在家裡尋找一個角落蹲著,一聲不吭。

  不坐椅子、凳子,找個角落蹲著,是在裡面的時候養成的習慣。

  說良心話,在裡面這十年,對他還是有益處的,起碼讓他恢復了一些人性。

  此刻的他,覺得張曉晗說的沒錯。自己當年沒拿她當人,讓她吃了許多的苦。自己進去了,她不管怎麼說,還能一直等著他回來,就算對得起他了。

  他得養活她,讓她過上好日子,慢慢感化她,不再讓她恐懼他。有一天她不恨自己了,才肯給自己養孩子。

  可找不到掙錢的門路,手裡只剩下五萬塊錢,連張曉晗都養活不了幾天,別說養孩子了。

  現在不要孩子,張曉晗也三十多了,再拖幾年,恐怕就失去要孩子的機會了。

  必須得利用這五萬塊錢,做點什麼了。

  做什麼呢?開工廠、弄店鋪那樣的買賣,想也不要想。只能弄個地攤,賣點便宜貨,或者早上起來,支個早點攤子。

  那樣的買賣都很辛苦,縱使他肯干,他那個操蛋娘們兒也不肯。

  自己干,風險太大了,搞不好這五萬塊錢也很快賠進去。不到萬不得已,這個錢是不能動了。

  他想去高消費的娛樂場所,比如酒吧、歌廳這些地方,給人家當保安。他能打啊,這是他除了在裡面學的車工技術以外,最好的專長了。

  一年下來,干車工沒人要他,他也只能想到要重操舊業。

  只是現在這些娛樂場所,人家根本不肯用他。

  現在的社會,已經和他進去時候的那個社會,完全不一樣了。如今是法治社會啊,打傷了人,老闆賠不起。

  再說他這種人都是公安嚴管的對象,人家用他會招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的。

  就算你能打,你現在還敢打嗎?二進宮罪加一等,再進去,恐怕這輩子都別想出來了。

  他還真不敢再去打人惹禍。眼看就要四十了,他不能一輩子都在那裡面活著。

  他去了幾家娛樂場所,人家對他都挺客氣,但也都不敢要他。

  房寬明真的感覺走投無路了。

  這天下午,他坐在離火車站不遠的馬路邊上,看著前面一個空地里聚集著的那一堆人發呆。

  那是唐城自發的勞務市場,許多城裡失業者和周邊郊區進城的務工人員,就都聚集在那裡,等著有人來僱傭他們。

  他年紀還不是很大,還有把子力氣,幹不了裝修一類的技術活,到車站裡扛大包、卸車,或者搬磚頭推車子這些力氣活,他還是可以乾的。

  想法挺好,真去了他才發現,那樣的場所,實在不適合他。

  當年的寬哥,都是別人懼怕他,求著他,他什麼時候求過別人啊?

  那邊喊:「我要十個裝卸工,誰願意干?」

  他這裡還張不開口呢,四周就喊聲一片了。

  「我!」

  「我去!」

  「還有我!」

  ……

  等他反應過來,那要工的人周圍已經擠得水泄不通了。

  「好,別擠。你,你,你,還有你,你們倆……都跟我走。」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人領了十個人,從人群里出來,向著不遠處停著的卡車去了,其他人一鬨而散。

  整整一上午,來找臨時工的人不少,適合他做的不多。裝修、刮膩子、按水電管道……這些帶技術含量的活他不會,力氣活他又搶不過人家。

  「哎,新來的吧?」

  看他傻傻地杵在那裡,身邊就有人問他。

  「你,你咋知道?」他昏頭昏腦地回問人家一句。

  問他的那人就笑了,然後就說他:「你太老實了,這樣找不到活的。人家來招工,你管他會幹不會幹,先答應下來再說,不會幹慢慢學嘛,誰第一次就會幹?關鍵不是會幹不會幹,關鍵是你得學會要工錢,討價還價。這個你一竅不通,就算有人用你,你也得吃虧。你先站在一邊,好好看兩天,看人家怎麼和老闆吹牛逼要工錢,等學會了再來吧。」

  他這個當年叱吒風雲的大混混,竟然被人家當了老實人,連做臨時工都不會!

  可不會幹說會幹,到了人家那裡,幹不了怎麼辦?他想不明白如何解決這個問題,有心向那人請教一下,卻始終沒好意思張嘴。

  到中午的時候,他終於認慫,去街邊飯館裡要倆包子一碗稀飯,胡亂吃了。

  從飯館裡出來,無處可去,就坐在路邊的路沿石上,看著勞務市場那邊,愣愣地呆了一下午。

  秋天的街道上,路邊樹上發黃的枯葉一片片落下來,飄灑的路面上到處都是。

  天氣已經有些涼了。他還和當年一樣,穿了厚厚的帆布工作服,倒是隔風,沒有感覺到冷。

  他這身打扮,也的確像個郊區進城打零工的,怪不得和他說話那人,看不出這是當年唐城有名的混混寬哥。

  他坐在那裡,也不完全是發呆。他還在想,連臨時工這一行他都幹不了,他還能做什麼?

  想了好久好久,還是沒有頭緒。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眼前,出現了一雙錚亮的,泛著光的黑皮鞋。黑皮鞋上面,是兩條帶著筆直褲縫的淺灰色褲子。

  他猛然抬頭,就看到了劉小軍那雙含著嘲諷一般笑意的眯縫眼,還有那張令他生厭的小白臉。

  小白臉的眼角上,也有了一道一道的,深深的皺紋了。

  他們這一代人,確實老了。

  「幹什麼呢兄弟?」劉小軍看著他問,笑容裡帶著不懷好意。

  這傢伙見誰都是這副陰陽怪氣的樣子。

  他就站起來,拍了拍帆布工服屁股上的土,和他面對面站著。

  劉小軍身後,車水馬龍,聲音嘈雜。

  「沒事兒,在家閒得慌,出來遛遛。」他回答劉小軍說。

  「走,哥找你有個事情。」劉小軍淡淡地說。

  他沒動地方,看著他問:「啥事兒啊?」

  劉小軍找他,肯定沒什麼好事。他可不想再一次進去了。

  劉小軍就「嘖」了一聲,有些不高興說:「我能害你還是怎麼的?找個清淨地方,我和你說。干不干在你不是?」

  他想了想,劉小軍說的在理。大不了他聽著不對頭,不干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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