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4.兄弟與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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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甸軍這種人的苦,是一般人無法體會的。

  記得有一回和羅小嫚在黃河邊上的一座城市裡,開了個小買賣,人氣不錯,收入也可以。

  兄妹倆就打算著在這城市裡長住下來,守著這個買賣,好好過日子。

  可是,僅僅因為一個海城老鄉來吃了一次飯,他就不得不離開那個城市了。

  羅甸軍認得這個人,過去和他是一個廠的。

  雖然對方假裝不認識他,也沒和他說話,但從那人的眼神上,羅甸軍知道,對方應該也認出了他。

  他不敢保證這人不去告發他,他不敢冒這個險,只能低價把店鋪盤出去,急匆匆離開那座城市,到更遠的地方去。

  往外盤鋪子的那幾天,他度日如年,晚上都不敢睡覺,唯恐睡過去了,被警察堵在屋裡。

  鋪子以最低的價格盤出去,上千元的冰櫃,人家給個一二百塊就賣了。五十塊錢一把買的椅子,半價往外賣……

  兄妹倆辛苦一年半,好容易攢下點積蓄,一次就全搭進去了。

  不是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他怎麼肯讓妹妹以色相去勾引男人,搞那種敲詐的勾當呢?

  坐在沙發上,他給高崎傾倒了這些年來的苦,當真就不如直接讓警察抓去,一槍斃了的好。

  「要不是怕小嫚一個人無依無靠,我早就不想活了!」他最後就對高崎說。

  高崎就安慰他說:「羅哥,你不用這麼悲觀。身份證啥的,我在慢慢想辦法替你搞,用不了多久,就有眉目了。到時候,咱換個身份,就在這裡安心生活下來,再娶個嫂子,忘了過去吧?」

  羅甸軍悽慘地一笑,搖搖頭說:「過去的事情,是忘不掉的。在江湖上闖蕩這些年,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這個我深有體會啊。心裡總有這麼個事情放不下,活著也沒啥勁。倒不如回去面對,該咋滴就咋滴,做個了斷。只有把這個事情放下了,才能活踏實啊。」

  他說的極為誠懇,看來已經是下定了決心,高崎倒不知道怎麼勸他了。

  「因為我,小嫚和王利好這麼長時間了,不敢去登記結婚。怕去登記了,暴露了身份,讓人家發現了我。」羅甸軍就繼續說,「我回去把這事兒了了,小嫚也能安心過日子。」

  說到這裡,他停頓一下,才又說下去:「原先我不肯回去,是因為我放不下小嫚。現在有兄弟你,我放心了。小嫚在這裡活的很痛快,也很幸福。我也相信,兄弟你重情重義,一定會照顧她,拿著她當親妹妹看的。只是,哥哥欠你這麼大一個債,這輩子恐怕還不上了,只能來世做牛做馬,來報答兄弟你了!」

  高崎終於明白,當初羅甸軍讓他妹妹認自己當乾哥哥的用意了。

  「你瞧你這話說的,咱們是兄弟,什麼債不債的?」高崎說這話的時候,也是心情沉重。

  「羅哥你非要回去,我也不攔著你。」他想半天才說,「你放心,我會調動一切關係,在海城那邊活動,為你爭取個最好的結果。」

  說到這裡,他忽然就想起來,問羅甸軍說:「這事兒你和小嫚商量了嗎?」

  羅甸軍臉上,就露出無奈的表情來說:「這事兒不能讓她知道啊。這丫頭脾氣急,心軟。要是她知道,我肯定就走不了。」

  高崎就點點頭,不多說。

  兩個人悶坐一會兒,他就問:「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羅甸軍緩緩說:「這事兒吧,其實碰到你那一天,答應跟著你乾的時候,我就在琢磨了。你高哥是我見到的,江湖上最講義氣的豪傑,我羅甸軍也不是不講義氣的主兒。

  有司志國在你對面威脅你,我不能離開你。現在,司志國經過這次折騰,再翻不起什麼大浪來了。海鮮市場這一塊,在唐城來說,已經沒有人可以和你抗衡了。

  你的生意順暢了,我在這裡沒什麼大用,也真是到了該走的時候了。

  這輩子如果咱們有緣,我將來還能出來,一定還是要跟著你高哥干,我這條命就是你的。如果出不來,只好來生再報答你的大恩大德。」

  說到這裡的時候,高崎想開口說話,被他給擋住了。

  他說:「小嫚這邊吧,性子跟我差不多,她這輩子都會記著你對我們兄妹倆的大恩大德的。有什麼需要她乾的,你儘管吩咐她。

  另外,我還想求你個事兒。我回去投案以後,你給小嫚和王利,把婚事給辦了吧?我走以後,小嫚在這個世界上,就沒有娘家人了,你就是她最親的娘家人了。」

  看高崎臉色嚴肅地點點頭,他就又說下去。

  「王利嘴碎,但這人心眼兒不壞,跟著我混了不少年,腦袋很靈活,給你這個海鮮市場做個保安經理,應該比別人強一些。」

  見高崎再次點頭答應了,他又說:「王釗弟兄倆,比王利就差一些。將來你能用他們就用,不用他們就打發他們走,我和小嫚,都不欠他們什麼。」

  高崎笑一下說:「放他們出去幹什麼去,禍禍好人去啊?就在我這裡,跟著王利干保安,敢炸刺兒,我削死他們!」

  當年海城的一代梟雄,肯把自己的後事和親妹妹託付給高崎,這也是看得起他。

  高崎們的江湖,也就是這樣,義氣相投才是兄弟。是兄弟了就要坦誠相待,兩肋插刀。

  雖然羅甸軍和高崎沒有過多的深交,羅甸軍還是拿高崎當了兄弟,一句來世再報,就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麻煩,都甩給了高崎。

  如果羅甸軍有一天可以回來,他們還是兄弟,正如他自己說的那樣,他那條命,就是高崎的。

  這,就是兄弟。

  上一世的時候,高崎的兄弟里,也有羅甸軍這樣的,他可以理解一些羅甸軍的心情,知道他為什麼非要回去投案。

  一個人滿懷心事,提心弔膽地活著,這個滋味,一年兩年可以忍受,時間長了,人能給折磨地瘋掉!

  他沒有再試圖挽留羅甸軍,而是默默地準備著,調動他所有的關係,看看能為羅甸軍在海城那邊做些什麼。

  羅甸軍走的那天早晨,天上下著小雪。小雪下了一夜,到早上的時候,唐城量具宿舍區裡的地面上,已經是鋪了白白的一層。

  羅甸軍在這個宿舍區里,租了兩套房子。一套是羅小嫚和王利住著,他和王釗兄弟住另一套。

  兩套房子,雖在一個小區里,卻不在一個樓上。

  王釗兄弟已經從醫院裡出來,和羅甸軍住在一起。

  高崎沒有通過正常的法律手段,來處理王釗兄弟,主要還是考慮羅甸軍的安全。同時,也讓這兄弟倆逃脫了牢獄之災。

  雖然給揍的有點慘,在醫院裡養了一個月的傷,王釗兄弟也並沒有恨高崎。

  這事兒本來就是他們的錯,乾的不是人事兒,挨打也就理所當然。何況人家高崎還承擔了他們弟兄所有的費用,派人看護他們。

  出院以後,再和高崎遇到一起,大家把話說開了,高崎覺得這倆活寶還不是像司老大、房寬明那些人一樣,壞到不可救藥,也就看在羅甸軍的面子上,收留了他們。

  羅甸軍既然惦記著要回海城投案,自然就會偷偷收拾些東西,平時說話也多了些教育弟兄倆的成分,叮囑他們兄弟同心其利斷金一類的話,要他們無論到了什麼時候,都要團結在一起,聽高崎的話,跟著他好好干。

  弟兄倆感覺到羅甸軍和平時有些不一樣,是不是要扔下他們跑路啊?弟兄倆就去找王利。

  你們跑了,扔我們弟兄在這兒可不行,不管怎麼說,我們跟高崎可有點梁子。你們走了,高崎反悔,收拾我們怎麼辦?

  開始的時候,王利讓這弟兄倆說了個稀里糊塗,可聽弟兄倆說的,羅甸軍的表現,還真有跑路那麼個意思。

  可這也不對呀?羅甸軍要走,肯定得帶著小嫚,小嫚要走,怎麼可能不帶著他呢?

  他回去跟羅小嫚一說,羅小嫚也覺著不對了。可她知道她哥的性格,不想說的事情,就是她也問不出來。

  按理說,在高崎這裡的日子,是他們流落江湖以來,最舒心的日子了,她哥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她想不明白,就囑咐王利,讓他那倆兄弟時刻注意著她哥的動向。

  也就是在這天的夜裡,羅小嫚終於想明白了她哥要幹什麼。

  他要她認高崎當乾哥哥,大家都在高崎這裡干,目的只有一個,就是他對大家放心了,他就要回海城,投案自首!

  哥哥不知道多少次說過,不是因為不放心她,怕他進去了,有人會對她不利,他不會帶著她逃跑。

  想明白這個的時候,已經是下半夜了,她還是把王利給折騰起來,告訴他自己的想法。

  王利仔細想想,覺得媳婦說的絕對有道理。

  「不行,我得去找我哥去!」羅小嫚說著話就要下床。

  王利就攔著她說:「這黑更半夜的,你突然跑那邊去砸門,不怕四鄰八舍把你當神經病啊?你哥又不是說明天就走了,你天亮了再去找他,還晚的了啊?」

  羅小嫚想想也對,就又重新躺回床上去。可是,這一夜翻來覆去,眼前老是她和哥哥這些年流浪江湖,相依為命的情景,無論如何都睡不著了。

  正在床上輾轉反側呢,一邊王利的手機就響了,是王釗打過來的,告訴王利,羅甸軍早上提著個旅行包,悄悄出門了。

  這天還沒亮呢,他起這麼早幹啥?

  「壞了,我哥要回海城!」

  王利正納悶呢,羅小嫚突然喊了一聲,爬起來就往外跑。

  「嗨,你幹嘛去呀?」王利也急了,「外面下著雪呢,你穿睡衣睡褲出去,想凍死啊?」

  羅小嫚來不及換衣服了,只把門口的鴨絨大衣抓過來套在睡衣外面,穿著個毛絨拖鞋,就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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