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2.老廠長的田園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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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明前的天氣,乍暖還寒。

  唐城量具廠區北邊的山上,種的多是刺槐,這時候還是光禿禿的,一片蕭瑟。

  山里林間小道邊,背陰的地方,還殘存了一小段一小段的積雪,沒有融化。行走間,偶爾望去,石頭下面,坑窪里,便時長泛出白色。上午陽光照射在上面,晶瑩剔透的,似要融化,又沒有真的融為雪水。

  許書記在曹秘書長陪同下,就在這蜿蜒曲折的小道上,向著山頂攀爬。

  小道狹窄,頗具坡度,許書記攀爬的頗為費力,嘴裡呼呼冒著熱氣。

  曹秘書長想著過去攙扶他,被他拒絕了。

  「當年我陪同曹部長來唐城量具視察的時候,跟著他爬過這座山。」他喘息著,站在林間小道上,抬頭往山上看。

  「那時候啊,曹部長和我現在這個年紀差不多,可比我身體好多嘍。那時候我才二十幾歲,幾乎就跟不上他。」

  曹秘書長就在他旁邊站著,這時候就接話說:「他在這一代打過鬼子,整天和鬼子在這山林里繞來繞去,對這裡的地形很熟悉。」

  許書記就點頭說:「是啊,只要有機會,他就喜歡回到這裡來。他不僅熟悉這裡,對這裡也有感情啊。唐城量具,就是他一手創建的。」

  「嗯,」曹秘書長就說,「他跟我說過多次了,要我在這裡找塊地。等哪天他去世了,要把他埋在這裡,和他過去打游擊犧牲的戰友在一起,也和唐城量具在一起。」

  許書記就接話說:「所以啊,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曹部長一手創建的工廠,就讓高崎這些人給蠶食掉!」

  曹秘書長就沒有接話。

  「走吧。」許書記又說,「歇差不多了。你說這個伍廠長,今年差不多得有八十了吧?還能天天爬到這山上來種地?」

  「七十九了。」曹秘書長回答說,「不過身體相當結實,說話聲音依舊響亮,很有底氣。」

  說著話,兩個人又沿著山路,往山上爬去了。

  許書記今天來,就是要來拜訪那位唐城量具的老廠長,當年給曹部長當警衛員的伍樹全。

  只是,這位伍廠長退休以後,就喜歡上了唐城量具後面的這座大山。特別是老伴走了以後,幾乎就天天在這山上呆著。

  後來,和山上看林子的人家混熟了,人家就在山頂給了他塊地,種些蔬菜瓜果,高粱、玉米。

  地不大,就是山頭上沒法長樹的空地,有不到二分的樣子。這裡過去都是砂岩,土壤很少,樹栽下去扎不住根,也不活。

  伍廠長得到這些地的時候,那些砂岩風吹日曬久了,上層差不多都風化了。他如獲至寶,把大的砂岩一塊塊破碎開,砸成粉末,又從坡下挖了土來摻進去,用一年的光景,愣是把這石頭山頂,變成了一塊小平地,頗有當年建苦奮鬥,建設唐城量具時候的那股精神氣。

  變石頭山頭為平地之後,伍廠長就開始了他的耕種鋤刨,算來已經十幾年了。

  上午這段時間,伍廠長一般是在山頂上拾掇他的地。要想找到他,也只能到這山頂上來。

  兩個人到了山頂的時候,就見一個留著短髮茬,穿了藍工作服的人,正迎著陽光,揮舞著撅頭,在地里挖出一道道的溝槽來。

  地的周邊,用酸棗枝扎了一道半人高的籬笆,只有靠山路這邊的一道小門可以進去。籬笆上爬滿了已經乾枯的枝蔓。

  這些枝蔓,都是前一年種的南瓜、葫蘆、絲瓜,摘掉果實以後留下的。

  那刨地的人中等個頭,看著很壯實,頭上的發茬還沒有全白,倒是黑的多,白的少。再看他揮舞撅頭的那個勁頭,很難想像,這已經是一個年近八旬的老人。

  老人身上穿的,是唐城量具過去發的那種帆布工作服,已經洗的有些泛白了。如今的唐城量具,恐怕得有十年不發這種工服了。

  現在的工服,都是淺藍色的,不再是帆布,而是迪卡或腈綸做的,又薄又軟,也精緻了不少,胸口還印了廠徽和廠名,但遠遠沒有這純棉的帆布工作服穿起來舒服,更不結實耐穿。

  曹秘書長就隔著籬笆沖老頭喊:「伍爺爺,你看誰來看你啦?」

  老頭停了手裡的撅頭,拄著它轉回身來,這才看到他們兩個。

  他就向著他們走過來,端詳許書記一會兒說:「許書記吧?比以前胖了不少,我都不敢認了。」

  許書記就露出驚喜來說:「伍廠長,你還記得我啊?」

  伍樹全就實話實說:「要是在大街上看到你,我肯定認不出你來。是平安跟我說你要來看我,我才敢認你。」轉頭就埋怨曹秘書長,「你怎麼把許書記給領這兒來了?不是和你說嘛,許書記要來,提前跟我打招呼?」

  曹秘書長就一臉冤枉說:「伍爺爺,你連個手機都不會使,我上哪兒找你去啊?」

  許書記就插話說:「不怪曹秘書長,是我想著爬爬山,順便過來看看你。這老是坐著不動彈,身上噌噌長肉,鍛鍊一下也好嘛。」

  伍樹全右手裡一直拿著撅頭,許書記沒法跟他握手,也只好在那裡干站著。

  「走,咱們回家。」伍樹全說著,要從地里出來。

  「不忙。」許書記就說,「上來一趟不容易,也讓我們參觀參觀你老的地。」

  伍樹全就打開籬笆門,把兩個人放進來,嘴裡說:「這地里髒,別把你們的鞋給弄髒了。」

  許書記就抬抬腳給他看,然後說:「我換了運動鞋,這鞋就是跑步爬山的,不怕髒。」

  伍樹全瞅一眼許書記腳上的鞋,就笑了說:「堂堂地方大員,就穿這帶補丁的鞋,不怕人家笑話你啊?」

  許書記也笑了說:「這是兒子的鞋,破了不穿,我看著扔了怪可惜的,就補了補跑步穿了。」

  伍樹全就點頭說:「不錯,還保留著老團長傳下來的家風,是咱老百姓自己家的官!」

  許書記沒接這個話茬,而是問伍樹全:「這山上還有人偷你的菜嗎,你圈這麼一道籬笆幹啥?」

  伍樹全回答他說:「不是為了防人。我種了地也吃不了這麼多,上山的人過來,我還白送他們。我種的菜和瓜果、莊稼,可都沒有農藥化肥,是真正的綠色食品。

  這籬笆是為了防動物。現在封山育林,不讓打獵,山上這動物越來越多了。山雞、野兔,還有獾呢。要沒這道籬笆,我種這點東西,都得讓它們給我禍害嘍。」

  說著話,大家都進了籬笆,許書記四下里瞅瞅,就問:「你鋤這麼多溝幹啥?」

  伍樹全說:「這山上的土貧呀,沒多少養分。我自己搞肥料,冬天裡慪熟了,這開春化了凍,我刨出溝來,把肥料倒進去,再整平了。先施一遍底肥。等種上東西長的才歡實。」

  「你這肥料哪裡來的?」許書記就問,「你不說不施化肥嗎?」

  伍樹全就笑了說:「這可是我自己的肥。」

  「自己的肥?」許書記一臉不解。

  伍樹全說:「你看地東頭那個石棉瓦搭起來的小窩棚沒有?我在山上上廁所,就在那裡。攢多了就拌上土曬,曬乾了弄成堆。太陽一曬,很快就發酵變肥料了。」

  「就你自己的,這點肥料也不夠啊?」許書記說。

  「怎麼是我自己的呢?」伍樹全說,「這早上好多人爬山鍛鍊身體呢,我都認識他們,他們也知道我。他們上來,都在我這裡方便,給我積攢肥料呢。我也不白要他們的肥料,誰下山的時候,想吃我種的東西,割把韭菜,捎倆南瓜,摘個棒槌,這叫互通有無。」

  說到這裡,他就嘿嘿一笑說:「我每天在家裡拉尿的肥料啊,也沒浪費,都讓我背山上來啦。」

  「啊?」曹秘書長驚訝說,「這多髒啊?」

  「這是肥料,有啥髒的?」伍樹全就不高興說,「你吃進嘴裡的食物,也是這些東西變的,你怎麼沒嫌髒?」

  曹秘書長差點讓他給說吐了。

  許書記就笑了說:「伍廠長,這山這麼陡,你再背這些東西上山,不安全啊。」

  「沒事兒。」伍樹全說,「我這身子板還行,爬這點山如履平地。當年攻山頭,我跟著老團長,這種山都是小跑著上來,中間不帶換氣的。」

  許書記就又四下里看看,問他說:「哎呀,這山上我怎麼沒看著水源呢?你這種菜種地,水從哪兒來啊?」

  伍樹全回答他說:「大部分靠天吃飯。你看西北角那個池子沒有?那是我挖的,讓二小子給我背一袋水泥上來,漫在外邊。下雨的時候,積下的水,夠我澆好幾天地。」

  「要是碰上乾旱不下雨,你咋辦?」許書記問。

  伍樹全說:「我每天上山,還用咱們盛花生油的十斤桶,挑兩桶水上來。就是這地下邊是砂岩,這東西滲水,澆上乾的快。要不是這樣,我這地長的還好。」

  「啊?」曹秘書長就又吃驚喊「這麼陡的坡,你還挑二十斤水上來?」

  「那有啥?」伍樹全說,「我還挑著肥呢。要不是我那二小子嫌我留屎在廁所里,廁所里味道太臭,他受不了,只許我留尿,我挑的還多。年輕十年的時候,我挑兩桶水,百十斤上來都大氣不喘。現在不行了,挑不了那麼多,挑個二三十斤還是沒問題的。」

  許書記就問:「你家老二現在幹啥?」

  伍樹全說:「在廠里干車間主任。這小子不好好學習,從工人一路幹上來,也就干到頂了。我家大閨女出息,現在在美國呢。叫我去我不去,離不開這個地方了。去了沒啥事干,活著就沒意思了。」

  許書記就好久沒說話。

  這是個為了國家貢獻了一輩子的人,甘心在這山上過普通老百姓的田園生活,卻從來不利用自己的身份和地位,為自己謀任何個人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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