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2.發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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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擺古董攤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身九十年代流行的灰色西裝,蹬一雙皮鞋,打扮的有些土氣。

  高崎是行家,一眼就可以看出來,他這身西裝是故意弄來穿的。

  在這樣偏遠的地方,做這種古董生意,既不能過於土氣,和當地人打扮一樣,讓人一看就知道你沒錢也沒見識,有東西也不肯給你看。

  但打扮過於時髦了,山里人又覺得你是大地方的人,鬼心眼兒多,不實在,不敢和你打交道。

  因此,這男人弄這麼一身不土不洋的西裝穿著,倒最合適。

  高崎走到那個地攤跟前,伸手拿起一個大洋來,掂了掂,又放下了。

  他對銀元太熟悉了,看年代,看外形,看邊齒,無論看哪個方面,一打眼就看個八九不離十。甚至把銀元拿在手裡隨便掂一掂,憑著手感,他都能分辨出真假來。

  手裡的銀元厚薄不對,三年的年字沒有點,分量也比真的重一些,說明鑄造有誤差,或者加了比銀重的金屬。

  他放下手裡那塊銀元的時候,故意往那一堆銀元里一扔,發出「哐啷」的聲響。

  聲響過於脆了,根本就不是銀的。

  他已經可以斷定,小販的這些銀元,都是假的,頓時就沒了興趣。

  可就在這時候,他看到了帆布後面角落裡擺著的,一個鼓肚的小青花瓷罐子。

  那罐子的釉面有些黯淡,瓷彩比較柔和,邊沿有氤氳,不是很清晰。上面的花草也有些潦草,但從釉面光澤和青花的顏色、樣式來看,應該是古的東西。

  上一世,高崎曾經跟著岳帆幫人家賣過古董,對瓷器和玉器都有一定認識。這一世出去賣銀元,順便也接觸其他古董,知識比一般玩古董的人,強出許多。

  對瓷器來講,古時候都是用木柴燒窯,現在則是用煤氣燒制。這火不一樣,燒出來的瓷器釉色就有很大的區別。

  所以,瓷器是不是古的,僅從釉色上,像他這種見識過真東西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真假來。

  當然,這也只是說,他可以應對一般仿品。對高仿的東西,僅僅看釉色當然不行。

  可這山溝里,又哪有什麼高仿的東西?

  另外,青花瓷年代不同,青色也有很大的區別。唐代青花青色淡,有些偏綠。元、明兩代的青花,青色深,門裡叫「蘇麻離青」,採用的是波斯釉料,含鐵量高,經常會在青色上出現鏽斑。

  到了清代,釉料的含鐵量明顯減少,青色就淡了許多,且顏色濃淡不均,有點像是貼在釉面上的感覺了。

  從青色上看,小販手裡的那個小罐子,應該是元代或者明初,成化以前的瓷器。特別是青色上出現了紅鏽斑,好像是有殘缺一般。

  高崎知道,這正是古波斯釉料的特點,後世無法仿製。

  斷定那是真古董以後,高崎不動聲色,而是問小販:「你這銀元怎麼賣呀?」

  小販偷偷打量高崎一眼,穿著一般,但看身形氣質,臉上氣色,不像個山裡的農民。

  在這小鎮上,不是農民,就只有兩種人。一種是紅旗廠的職工,另一種就是這鎮上的機關幹部。

  鎮上的幹部,有些權力的,都喜歡穿品牌的運動或者休閒裝,臉上身上也乾淨。一般職員,就和紅旗廠那些職工差不了多少了。

  高崎的樣子,穿衣比較隨便,也不怎麼幹淨利索,不是紅旗廠的職工,就是這鎮上的一般職員。

  「這都是我從村里收來的,」他就對高崎說,「你看著出價,差不多我就賣。」

  高崎又把銀元拿起來,仔細在眼前看著,看半天說:「你這銀元成色有些不對啊,看著怎麼不像銀子做的?」

  聽語氣,小販就知道,這位外行。他就說:「我也不怎麼懂,也不知道真假。你自己看吧?覺得真你就出個價,只要不低於我的收購價,我就賣。」

  「一百你買不買?」高崎就問他說,「要是賣,我就拿你倆。我就是想買倆放在家裡頭玩。」

  小販更加確信,高崎是個外行了。

  這東西是他二十五一個,從城裡弄來的,就是想到這山里來,糊弄外行的。

  他搖搖頭說:「這個價我收都收不上來。」

  「三百拿你倆,這總行了吧?」高崎做出有些捨不得的樣子來,繼續和他磨嘰,「你這東西,我看著不像是真的,不敢多買。等買回去找懂行的看看,要是真的,下回趕集我再來買你倆。」

  看來,這人有倆閒錢。小販就想,興許他看走了眼,這人還真是鎮上的幹部。

  「賣不著啊。」他故意說,「你要真想買,四百拿倆。」

  高崎就站起來說:「那就算了。」轉身準備離開。

  小販就喊住他說:「算了,賣給你吧,倒個本錢。」

  高崎就又轉回身來,盯著小販問:「你跟我說句實話,這東西是不是真的?」

  小販一臉誠懇說:「我跟你說實話,我真是從老鄉家裡收來的,一個一百二。是不是真的,這個誰拿的准啊?你沒見那些鑒寶節目上,專家都經常看走眼嗎?我是覺得吧,這山裡的老鄉手裡,應該不會有假的,應該是真的吧?不過也保不齊。我做這個買賣,也不論真假。你覺得真你就拿走,我只要不賠錢,有的賺我就賣。這個行當,沒有返回來找舊帳的。」

  高崎就點點頭說:「哎呀,這倆銀元你就賺六十,你這買賣挺好做呀。」

  小販叫苦說:「哪有那麼好做啊?平時我得在這山里翻山越嶺地,一個村一個村地轉悠,也就是掙個辛苦錢。你光看著狗吃肉,沒看見狗挨打呀。有時候收上來的東西沒人要,砸到手裡,賠了本錢,又有誰知道啊?」

  高崎稱量半天才說:「這銀元我越看越不對勁。要不這樣,你再給我搭件瓷器?要不我就不要了。」

  小販也稱量起來。

  倆假銀元,賣出去他就淨掙二百五。平時來買他銀元的,能給出價到七八十,他就燒高香了,今天好容易碰到個棒槌,這買賣不做著實可惜。

  「好好,」他滿臉無奈地說,「你自己挑吧,太貴的可不行。」

  高崎就挑了一件彩釉的小茶壺。

  「這個不行。」小販不給他。

  「這麼個小東西,嘴上還缺一塊,又不值錢。」高崎說。

  「老弟你外行。」小販說,「這是真物件。看見這上面的炸紋沒有?少說也得百十年才會有這紋路呢。」

  高崎心裡就暗暗笑了。這小販還真是個外行,難怪他收到好東西也不知道。

  這東西叫手壺,從上面畫的花卉圖案看,明擺著就是民國年間的大路貨,連五十塊錢都不值。至於那些個炸紋,那倒是因為冬夏交替,熱脹冷縮造成的。但這不是判斷瓷器年代的唯一標準。

  他挑這手壺的時候,還真怕小販懂些古董知識,知道這東西不值錢,直接送給他。可不試探一下小販的深淺,他不敢直接奔著那個青花瓷罐子去。

  他又指著一個紫砂的小手壺,小販依舊不答應。然後他又指向一個銅手爐。

  小販就笑著說:「你不能總挑我的好東西呀?這銅香爐,少說也是清代的,光賣廢銅也賣不少錢了。」

  其實那東西也不值錢,現代高仿的,爐底有明顯的車削加工痕跡。就是再做舊,這機械加工痕跡也很難弄乾淨,過不了高崎這種行家的法眼。因為古物上不可能有現代加工的,有規則的紋路。凡有規則加工紋路的,都是車削或者角磨機留下的,古代沒這種加工手段。

  小販連手爐和香爐都分不清楚,這古董買賣,也不知道他怎麼能夠掙錢?

  高崎指劃半天,就指到了那個青花瓷罐子。

  「把這東西給我搭上總行了吧?」他把那瓷罐子拿過來說,「你看這上面這麼粗糙,這裡瓷都掉了,變成紅的了。還有這罐子底,也鏽糊糊的,做工這麼差,一看就是假的。我拿回家當鹽罐子去。」

  你還別說,這件瓷器原來還真是當鹽罐子用的,它上面還有個帶邊的圓蓋。這是小販從一個村裡的老太太手裡,花十塊錢買來的。

  小販買這個罐子,只是因為他沒見過這種造型的罐子,覺得新鮮,十塊錢也不貴。買到手裡以後,擺在那裡也沒人要,他看著也不像是個好東西,做工的確有些粗,花紋也挺難看,模模糊糊的。

  殊不知,正是這種連貫而又邊沿氤氳的特色,才是元、明年間,青花瓷固有的風格。

  終於,高崎如願以償,捧著那個鹽罐子,手裡捏了兩塊假銀元,從小販的攤位上離開了。

  高崎買東西的時候,陶潔一直在他身後站著,不言不語。

  從高崎過去給她講的,她失憶的一些故事裡,她已經知道,高崎懂古董。他這麼認真地蹲在攤子邊上,和小販對付這么半天,肯定是看到值錢的東西了。

  從集東頭往回走,陶潔就問他:「你買著寶貝了?」

  高崎眉花眼笑地瞅她一眼,笑而不答。

  陶潔就不再問,專心買自己想買的東西。她本來就話不多,高崎不說話,她自然也就不多說。

  直到買好了所有需要的東西,高崎把小拉車和東西都放到三輪摩托車後斗上,陶潔也坐上去,他開了摩托車走出去,離開鎮子一里多地,這才把摩托車停在路邊上,小心謹慎地把那個青花瓷罐子拿出來,給陶潔看。

  「這是絕對真的明初青花瓷!」他對陶潔說,「雖然器型我沒見過,可我知道,越是稀有的器型越值錢。咱們發財了!」

  陶潔明明看著他是和人家討價還價地買銀元,這罐子就是搭上的,這怎麼又變成專門買罐子了?

  看著陶潔一臉疑惑,高崎就得意地笑了說:「這叫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障眼法。我就是奔著這罐子去的。」

  陶潔就問:「那你買的銀元呢?」

  高崎咧著嘴笑說:「兩塊破生銅,留著給你玩吧。」

  這個高崎,處處透著心機,根本不是她心裡的那個高崎。

  她心裡的那個高崎,是傻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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