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115.沖的是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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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高崎忙著裝修他的聚香坊的時候,孫繼超也回到了唐城量具,開始了他的改革。

  唐城量具的全稱叫唐城工模量具廠,孫繼超、高崎和陶潔原來工作的這個分廠,是生產模具的,就叫模具分廠。

  全分廠又分了三個車間。最南面靠著通唐城公路的這個車間,是一車間,也叫鍛壓車間。裡面有七八台空氣錘,從七百五十公斤的,一直到最大兩噸的不等。

  鍛壓車間後面的兩排工房,是熱處理和電鍍車間,也叫二車間。

  前面的工房裡,放了四台大小不一的熱處理電爐,一邊還有三台井式滲氮爐。剩下的,就是幾個分別裝了油、水和石灰的淬火、防氧化回火保溫池。

  後面那個工房,則是放了幾排電鍍水槽的電鍍車間。

  整個分廠的最後面,才是孫繼超擔任過調度的機加車間,也叫三車間。車鉗銑刨磨鑽各類機加設備和機加工種,就都放在這裡。

  這個工房也特別大,長度是前面那三排工房的兩倍多。

  整個模具分廠,在計劃經濟時代最鼎盛的時候,有四百多號工人。如今,連辭職帶下崗,已經走掉了一多半,全分廠已經不足一百五十號人了。

  就是這一百五十號人,分廠也養不起。像前面的鍛壓和熱處理、電鍍車間,都是高耗能設備。分廠沒有太多的活干,為一兩件活開動設備,消耗遠遠大於產出,不值得,還不如委託到其他單位干省錢。

  開工率嚴重不足,這兩個車間的工人,平均一月連二百塊錢都掙不上,基本就不上班。

  啥時候碰到有大批量的活,分廠再去通知大家上班。沒活的時候,大家也只好自謀生路。

  常年有活乾的,只有後面的機加車間這七八十號人。而這些人,也不是人人都有活干。

  像一些高精度加工工具機,現在社會上都是只講效益不講質量的粗製濫造產品,用不上精加工工具機。而精加工工具機干粗活得不償失,這些設備上的工人,也沒有多少活干,情況和前面兩個車間裡的工人差不多。

  如此算下來,整個模具分廠的開工率不足三分之一,大部分的工人都在家裡閒著,拿不到幾個工資,只能自謀生路。

  整個唐城量具,除了製造量具的三個分廠,還能勉強給工人發工資以外,其他分廠,情況大致和模具分廠差不多,形式十分嚴峻,基本是在破產的邊緣掙扎。

  這樣的工廠,基本已經沒有什麼希望。高崎說把設備賣了,改海鮮市場,不是沒有道理。

  劉群生之所以把著分廠的大權不放,不是他還想好好管理這個分廠,設法讓它盈利,更不是能從分廠里榨出多少油水,而是分廠這個名頭,有利用價值。

  分廠是二級法人,有對外開發票的權利。另外,像唐城量具這種單位,不伸手問國家要錢就已經不錯了,壓根兒也不會給國家繳稅。

  劉群生就自己偷偷弄個工廠,也不用去註冊繳稅。他打著分廠的名義弄來了活,在自己的工廠里幹了,再從分廠里開發票出來,自己不用交稅不說,連增值稅都省了。

  他這麼幹,每年只省下的稅款,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唐城量具在外面偷偷開工廠的幹部,也絕對不僅僅是劉群生一個。

  這挖工廠牆角的門道,工人們不太明白,孫繼超是明白的。他想方設法把劉群生從廠長位置上給弄下來,就是要堵死這個漏洞,不讓劉群生這樣把分廠的資產,通過這種形式,慢慢轉化為自己的私人財產。

  資產好多都是無形的。分廠享受到的免稅政策,就是一種無形資產。這個無形資產,工人們得不到,卻被劉群生據為己有,這就是不公平。

  雖然高崎並沒有食言,把劉群生做的那些壞事給捅出去,可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劉群生和薛雪的事情,還是在唐城量具傳的沸沸揚揚。

  劉群生在總廠壓力之下,不得不交出權力,調到其他分廠去。

  他這回鬧的這個動靜太大,影響過於惡劣,到其他分廠就不能再當一把手。就是副手,也沒有人敢用他。

  沒有了廠長的絕對權力,他鑽工廠漏洞,挖工廠牆角的法子也就失靈了。

  他私下裡也盤算了一下。再想著起來重新掌握權力,不知又要花多少錢,等多長時間?算半天,覺得不划算,乾脆就辭職不干,自己把工廠註冊了,正兒八經搞他的工廠去了。

  廠長負責製造成的漏洞過於大了。唐城量具走向沒落,於這制度滋養出來一大群劉群生這種廠長,有著絕對的關係。

  曹副主任通過高崎,掌握的就是有真憑實據的,劉群生的犯罪證據了,不像孫繼超和那些退休工人那樣,憑著捕風捉影去告狀,那個沒有用。

  只要曹副主任敢把手裡的證據捅出來,劉群生肯定要完。

  劉群生完了不打緊,關鍵是他完了,不見得就是他一個人完。他進去了,萬一說出點什麼不該說的東西來,完的恐怕就不知道有多少人。

  這是一個人人自危的問題。

  曹副主任好像對這一點十分熟悉。所以,他可以憑著高崎提供的證據,讓唐城量具害怕,答應他提出來的要求。

  這個較量的結果,就是唐城量具同意把模具分廠交給孫繼超來承包。

  可以說,沒有曹副主任洞悉一切的眼光,孫繼超無論怎麼折騰,都不會有什麼結果。

  孫繼超也並不像高崎想的那樣,不知道時代已經變了,工人再不是企業的主人。

  他在工廠里待了十幾年,又處在領導崗位上,親眼目睹這工廠在一天天走向末路,日思夜想著如何來改變這種局面,還是積累了一定經驗的。

  以他為代表,加上那三個退休工人,還有分廠里的幾個幹部,和總廠簽了承包合同之後,孫繼超第一個急著做的事情,就是立刻回到分廠財務室,凍結所有的帳目,開始查帳。

  一筆糊塗帳。

  採購、報銷、公務支出,這些東西想要查明白,三年都做不到。

  就算查明白了又怎麼樣,還能把所有人都交到法律機關給辦了?

  孫繼超要查的,不是這個,而是誰還欠著分廠的錢,設法去追回來。

  僅僅是這樣,管採購的也受不了。不僅他受不了,幾個分廠幹部,從書記到副廠長也受不了。

  誰都沒有想到,劉群生倒台會這麼快。他們借分廠的錢,都還沒來得及填平窟窿,孫繼超就把帳給封了。

  如何借錢,如何利用報銷把借的錢平了,這個牽扯到太多的專業知識,咱們就不一一細說了。

  但是,領導幹部借錢靠發票平帳,這個是在分廠里普遍存在的現象。

  這一回,孫繼超動作太快,讓他們根本來不及做帳。

  他先把在分廠里欠錢的幾個幹部召集起來,給他們開了一個小會。

  「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喝工人的血!」

  會上,他沒有給任何人留情面。

  「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你去偷我都不管。一月之內,把帳給我平了!發票我不認,就認錢!

  你說你拿錢給分廠買了東西了,買的東西在哪裡?入庫我要入庫憑據,庫里沒有東西,我要出庫領用憑據,沒有領用憑據,誰給你出的入庫憑據,誰負責把錢給我拿來!」

  這雷厲風行的一擊,恰中要害而又大快人心。

  分廠最大的債主,不出所料,就是原分廠廠長劉群生,手裡的總欠帳就有十幾萬。

  孫繼超單槍匹馬,直接去劉群生的廠里找他。

  不給不要緊,今天你不給,明天我就讓高崎來找你要!

  劉群生聽見高崎的名字,下面就有尿意。

  高崎那幫人,就是一群土匪,敢拿獵槍頂他腦袋啊!

  沒有辦法,東拼西湊,還了七八萬,剩下的就全是帳,人家欠他的帳。

  那個時代,欠帳是一種常態。

  孫繼超就拿了那些帳據,來求高崎。

  這可是分廠工人的血汗錢!

  這一回,高崎沒有拒絕,帶齊了八大金剛,一家企業一家企業地給把帳要回來。

  要帳的費用,高崎自己出了。總不能讓趙迷糊他們,白給他出力氣。

  總共八萬多的帳,高崎他們八個人,只要回來六萬多,這已經十分不易了。換了別人,恐怕一分錢都要不回來。

  剩下的兩萬塊錢,高崎自己拿錢墊上了。要回來六萬,他給孫繼超的,卻是八萬。

  高崎有那堆銀元,現在估計價值上億了,也並不在乎多出這幾個錢。

  他出這個錢,也不是衝著這是分廠工人的血汗錢。他沖的,是孫繼超的人品。

  他自問沒有孫繼超的品德。在個人利益與集體利益面前,他會首先選擇個人利益。

  在他心裡,不管是誰的利益,都沒有陶潔重要。在確保陶潔活的幸福的情況下,他才能考慮外人的利益。

  但他佩服孫繼超。只要他能夠為孫繼超做到的,他都肯為他做。

  至於那些分廠的工人,除了幾個說的過去的朋友,他對他們沒什麼感覺。

  記得上一世的時候,那個車間的潤滑工肇欣桐,平時看著一副和氣老實的樣子,心眼兒卻著實的歹毒。

  有一回,高崎沒錢買酒了,就從車間廢料池裡拿了幾塊廢鐵,放進隨身帶著的皮工具包里,拿到廠外的廢品收購站里,賣了換酒喝。

  那時候,廠里亂糟糟的,工人們偷點東西出去賣,也是常事兒。

  高崎拿廢鐵的時候,讓肇欣桐給看見了,他直接就給派出所打電話,把高崎給告了。

  正趕上派出所換了新所長,不認識高崎。

  第二天上午的時候,派出所過來兩個民警,把高崎給銬上,帶派出所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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