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六十二章 絕境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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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的足立區,老舊居民區透著揮之不去的蕭瑟冷風。

  紗織家租住的這間小出租屋逼仄簡陋,牆皮斑駁鬆動,木質窗框縫隙漏進深秋的寒意,細細密密穿透單薄被褥,浸透四肢百骸,帶來刺骨的涼。

  曾經寬敞體面的自家住宅,早已被銀行抵債收走。

  這裡是一家三口跌落谷底後,唯一的容身之地。沒有煙火暖意,沒有舊日光景,只剩沉甸甸的窘迫與窒息的壓抑,死死籠罩著整間小屋。

  要說唯一的好處,恐怕就是相對便宜了。

  孤零零的一盞吊燈下,紗織的父母佝僂著身子,指尖一遍遍清點著桌上寥寥無幾的紙幣。

  這是紗織今天替家裡變賣了所有首飾、和服、貴重藏品後,所拿回來的二十多萬日元。

  也是這個破敗家庭最後的家底。

  看清數額的那一刻,父母兩人眼底的疲憊與蒼老愈發濃重,連日的奔波、負債的重壓、求職的碰壁,早已磨平了他們所有的心氣與稜角。

  「我看東京,我們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紗織父親聲音沙啞乾澀,帶著深深的無力妥協,「房租這麼高,物價也居高不下,而且這裡遍地都是失業的人。我們已經沒了收入,再盲目的耗下去,遲早要流落街頭。」

  紗織母親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滿是蒼涼,低聲附和。「好歹我們的債務窟窿已經勉強填上。不如我們把家裡僅剩的零碎物件都變賣乾淨,徹底回老家鄉下去。鄉下開銷極低,不用背負這麼重的生存壓力,哪怕幫人種地、打零工,干點粗活,總能勉強活下去。」

  父親沉默良久,終究緩緩點頭,眼底儘是無可奈何的認命。

  「也只能這樣了。不是我好吃懶做、不想打拼,是如今的東京,根本不給中年人活路。留在這兒只會越拖越累,債務越積越多。雖說老家的房子和土地用來抵押還債,我們回去也是一無所有了,但鄉里鄉親還有幾分人情溫度。回去好歹能投靠親友。而且政府不是在發展鄉村基見嘛。老家應該是能找到活兒的,哪怕去做修路的零工,也比在東京坐以待斃強。」

  回鄉。

  這兩個字,是已經認輸,走投無路的父母最後的退路,是他們熬過絕境的唯一自救方式。

  可落在紗織心上,卻像一塊冰冷的巨石,狠狠砸斷了她所有的念想。

  她僵在原地,渾身冰涼,茫然無措。

  父母年過半百,半生浮沉早已落幕,求的不過是安穩活命、苟度餘生。

  可她不一樣。

  紗織五歲便隨同父母離開閉塞貧瘠的三美市鄉村小鎮來東京落戶。

  從小到大,她的眼界、認知、憧憬,全都紮根在東京這片繁華熱土。

  她是徹底被都市滋養長大的孩子,所有的人生規劃、青春期許、未來夢想,無一不是圍繞這座亞洲頂級都市展開。

  她無數次幻想過,自己留在東京紮根立足,擁有體面的工作、鮮活的人生,在這裡戀愛、成家、安穩度日,活成真正的都市女性。

  至於那個叫做三美市的老家,於她而言,只是模糊到近乎空白的童年碎片,沒有半分眷戀,只剩極致的陌生與排斥。

  那片鄉土,只有寥寥無幾的街邊小店、狹小的車站、普通的拉麵館、居酒屋和雜貨店。

  餘下的便是無邊無際的農田與錯落老舊的民房。

  單調、閉塞、一眼就能望到人生盡頭。

  在習慣了東京繁華鮮活的少女眼中,那根本不是生活,只是一座困住人生的狹小金魚缸。

  她不敢想像,若是跟著父母回鄉,自己的人生會變成什麼模樣。

  或許往後餘生,自己代步工具只有老舊自行車。

  而自己謀生出路,無非是街邊小店招待,或者農機公司打雜,日復一日困在瑣碎煙火與平庸枯燥里。

  她十幾年的讀書苦讀、奔赴都市的執念、年少滾燙的理想,都會在鄉土的荒蕪里,徹底作廢、消磨殆盡。

  僅僅是試想片刻,極致的窒息感便席捲全身,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寧願在東京的寒風裡苦苦掙扎,也不願困在方寸鄉土裡,虛度自己的大好年華。

  東京於她,是誘惑,是執念,是信仰,是她掙脫平庸命運的唯一希望。

  這裡有四季恆溫的高端遊樂中心、走在潮流前沿的服飾商圈、夜夜熱鬧的街頭公演;有澀谷熙攘的青春人潮、圓山町嶄新盛大的千人Livehouse、濱海區徹夜不眠的迪斯科舞廳。

  鮮活、熱鬧、多元、向上,這座城市藏著她想要的所有人生模樣。

  她曾無比痴迷《東京愛情故事》里的赤名莉香,嚮往她獨立果敢、忠於自我的模樣,嚮往她在都市職場奮力打拼、自在鮮活的生活,嚮往她住在時髦敞亮公寓裡的從容坦蕩。

  那時的她篤定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努力、踏實勤懇,就能憑自己的雙手,復刻這般熱烈滾燙的人生。

  可1993年的現實,給了像她這樣的年輕人最殘忍的一擊。

  這一年,泡沫經濟徹底崩塌,「就業冰河期」這個詞彙,一舉拿下日本年度流行語大獎,成為籠罩整整一代人的噩夢。

  昔日繁華鼎盛的都市假象徹底碎裂,各行各業業績斷崖式暴跌,曾經爭相高薪爭搶應屆生的企業紛紛閉門縮編、收緊編制,新人就業的黃金時代,徹底落幕。

  時代的寒潮,從不偏袒任何人,尤其無情碾壓著她這樣的普通年輕人。

  沒有名校光環,沒有人脈兜底,只是一名平凡短期大學畢業生的她,連企業定向招聘的渠道都觸碰不到。

  整整三個月,她翻遍厚重的求職簡章,投遞一百多份簡歷,頂著烈日寒風奔波東京各個城區面試,一次次鞠躬等候,一次次滿懷期許,最終換來的全是冰冷的拒絕。

  她勤懇、努力、踏實,從未偷懶懈怠,從未做錯分毫。

  如果非要說她有什麼過錯,便只能是生不逢時,恰好撞上了最殘酷的就業寒冬。

  夜色漸深,屋內徹底歸於寂靜。

  父母身心俱疲,早已沉沉睡去,唯有紗織睜眼躺著,僵冷地蜷縮在被褥里,徹夜無眠。

  無聲的淚水源源不斷湧出,一遍遍浸濕枕套,攢滿了連日積壓的委屈、惶恐、疲憊與絕望。

  錢盡、業無、家敗、路絕。

  家裡最後的積蓄撐不過半月生計,父母決意回鄉,斷了她最後的退路。

  留在東京,無錢無業、舉目無親,前路漆黑一片;跟隨父母回鄉,夢想破碎、人生定型,從此困於平庸,再無翻身可能。

  進退,皆是絕境。

  白日裡新宿地下錢莊的對話,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反覆迴響。

  中村那套平淡又充滿誘惑力的說辭,一遍遍撕扯著她瀕臨崩塌的底線。

  無需學歷、無需經驗、無需熬資歷、無需看人臉色,日薪三萬五,月結數十萬,現結現拿,是當下唯一能立刻破解她生存困境的出路。

  羞恥感、不潔感、對未知的恐懼,依舊深深紮根在心底。

  可日復一日的生存重壓、負債焦慮、無路可走的絕望,早已一點點壓垮了她僅剩的尊嚴。

  這一刻她才徹底明白,在吃不飽、活不下去的絕境面前,年輕人引以為傲的體面與骨氣,廉價得不堪一擊。

  無盡的自我拉扯,在心底反覆上演。

  兩條路,兩種毀滅。

  要麼,放下所有底線與清白,踏入灰色特種行業,用肉體換取生存資本,從此人生蒙塵、背負污點,一輩子活在自卑與陰影里。

  要麼,固守最後的尊嚴,不肯妥協,靜靜耗光所有積蓄,最終被債務與絕境吞噬,落得流離失所的下場。

  也是在這個瀕臨崩潰的深夜,她第一次讀懂了那些新聞里、市井間,選擇自己結束自己生命的那些人。

  從前的她,永遠無法理解,為何有人會輕易放棄鮮活的生命。

  可如今親身墜入冰河深淵,她才徹底通透。

  當前路徹底漆黑,當掙扎只剩痛苦,當所有堅持都看不到半分希望,活著便是日復一日的無盡煎熬,死亡反倒成了唯一的解脫。

  時代輕飄飄落下的一粒塵埃,落在普通年輕人身上,便是一座終生翻不過的大山。

  泡沫經濟鼎盛時的所有繁華、機遇、榮光,終究要由低谷時代的年輕人,買單還債。

  漫漫長夜,紗織在沉淪與輕生之間反覆徘徊、內耗崩潰,眼淚早已流干,心底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蕪。

  她的意志一點點鬆動、崩塌,心底已然做出了近乎妥協的決定。

  天亮之後,就重回新宿,答應中村的邀約,用最不堪的方式,換一條苟活的出路。

  不過好在神明還沒有完全放棄她,就在她徹底墜入深淵、放棄所有底線的前一秒,第二天一早,她接到了來自佐知子的電話。

  清晨的來電不算突兀,紗織拿起電話的時候,原本還以為是佐知子要她陪同,繼續去參加應聘面試。

  完全沒料到電話那頭,佐知子清亮溫柔的聲音穿透聽筒,帶著雀躍又真誠的歡喜,告訴了她天大的好消息。

  「紗織!太好了,我幫你問到機會了!我昨天回家跟我爸爸認真說了你的處境,他願意幫我們安排工作!」

  「什麼?工作?真的嗎?」佐知子的話穩穩撞進紗織死寂的心底,瞬間驅散了滿屋的寒涼與絕望。

  「是的,你沒有聽錯。」

  佐知子語速輕快,細細將來之不易的轉機娓娓道來,字字句句都是希望。

  「我父親是皮爾·卡頓日本株式會社的常務,他特意為我和你留了崗位。只是現在就業市場的情況你也了解,我父親也不好對我們照顧的太明顯。所以有兩個選擇,一是留在東京總部做派遣員工。薪水不會太高,二十萬円到二十二萬円的收入。二是我們可以一起去華夏總公司發展,那邊有全套系統化的新人培訓,沒有日本職場的新人壓榨、性別歧視,只要踏實做事,就能轉正成為正式員工,晉升空間和薪資待遇都遠超東京本地。起碼薪水三十萬円。而且幾年之後大概率是可以調回日本工作的。不過回來後,是東京還是大阪,或者名古屋就不好說了。要看公司發展需要來定。怎麼樣?你考慮考慮。」

  短短一席話,宛如刺破寒冬長夜的暖陽,轟然照亮了紗織漆黑到底的人生。

  儘管這兩個選擇都不是特別完美的契合自己的需要。

  但不用出賣清白與尊嚴,不用墜入不見底的深淵,不用在生死之間痛苦掙扎,不用被迫退回禁錮一生的鄉土,對她來說已經是絕路逢生了。

  她終於有了重新面對生活的底氣,有了重啟人生、守住夢想的機會。

  不得不說,在極致的絕望之後,突如其來的希望滾燙得簡直讓人猝不及防。

  連日積壓的所有委屈、恐懼、無助、崩潰,在這一刻徹底轟然爆發。

  紗織緊緊攥著手機,渾身劇烈顫抖,她最本能的反應不是暢快的大笑,而是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肆意滑落。

  這一次的淚水,不再是無助悲涼的絕望,而是被人從深淵硬生生拉回人間的慶幸。

  「佐知子……謝謝你……真的太謝謝你了……你救了我……」

  她早已泣不成聲,語無倫次,一遍遍哽咽道謝,聲音破碎又滾燙,帶著瀕臨毀滅後重獲新生的顫抖與動容。

  在外人看來,這或許只是一份普通的工作機會,平淡無奇、不值一提。

  可對深陷絕境、進退無路的紗織而言,這是拯救她一生的救命稻草,是驅散時代寒潮的唯一微光,是保住她尊嚴、夢想、未來的全部希望。

  電話那頭的佐知子,靜靜聽著好友近乎失態的痛哭,眼底滿是吃驚與不解。

  她從未見過素來堅韌隱忍的紗織這般崩潰失態。

  畢竟對她來說,有個身為常務的父親,再也沒缺過錢花。

  她自己就是再沒出息也能安心在家啃老。

  她身在雲端,從未真正窺見底層年輕人的絕境,無法體會時代洪流下普通人的身不由己,更無從感受紗織日夜煎熬、生死兩難的極致痛苦。

  她永遠不會明白,這份尋常的工作機會,是紗織在無盡黑暗的就業冰河期里,唯一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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