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六十三章 出海暖流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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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卷」這個詞,在2026年的華夏,毫無疑問,已經成為了一個眾人皆知的共識。

  很多國人都清楚,「出海」兩個字,也成為華夏寄予厚望的經濟增長策略。

  但許多人並不知道的是,其實我們的鄰國日本也在泡沫經濟過後的上世紀九十年代,出現過一輪長達二十年的出海潮。

  這主要是因為日本在經濟泡沫破裂之後,日本國內龐大的內需市場迅速消失的緣故嗎,全社會從消費型市場陷入同質化競爭狀態。

  自此,日本進入惡性內卷的環境,並開啟了職工失業潮與企業破產潮。

  根據1992年日本大藏省統計,在僅有一億人的日本狹小市場中,所有行業的規模,企業數量均超過十個。

  日本當時國內最大的問題是所有行業無一例外都陷入了惡性內卷。

  作為當時日本同質化最嚴重的行業,工具機行業全日本有110家規模企業,此外還有13家空調生產企業,20家縫紉機生產企業,33家造船業企業。

  在嚴重的內卷背景下,全日本企業利潤從1989年第二季度開始下降,終在1993年第三季度觸底,三年間總利潤下滑63%。

  由於內需增量大幅減少,以房產投資和日常消費為代表的內需走向低迷。

  那麼既然企業賺不到利潤,雇員的工資自然也進一步下滑。

  就是這樣的惡性循環,所謂的通貨緊縮螺旋,導致了日本國內消費需求更嚴重的低迷。

  可以說當時的日本內需市場呈現高度內卷化,日本的優質服務態度也正是這個時候形成的,主要是因為競爭激烈,必須提高服務質量來吸引客戶。

  但此時的日本,卻在海外業務方面呈現出截然不同的狀態。

  完全可以說,日本正是通過海外投資緩解了內需不足的問題,又通過海外投資帶動了出口增長,從而實現了一定的經濟增量,成為失落的數十年中少有的經濟增長賽道之一。

  因此在九十年代出海工作的日本人,後來也被稱為「出海暖流一族」。

  …………

  1993年5月,一架民航客機破開層層雲絮,緩緩壓低機身,朝著遼闊的北國大地穩穩降落。

  舷窗外的視野徹底舒展開來。

  不同於日本島國山水的精緻侷促、山海逼仄,華夏北方的原野坦蕩無垠,地平線上的景致雄渾厚重,天光落向廣袤土地,自帶一種沉穩開闊的氣魄。

  只是望著這片陌生的山河,機艙內兩個年輕女孩的心境,卻有著雲泥之別。

  紗織與佐知子並肩倚在窗邊,指尖都輕輕抵著微涼的舷窗玻璃。

  她們都是日本就業冰河期的倖存者——一個險些為生計墜入深淵,一個靠著家庭兜底躲過絕境。

  兩人結伴遠赴華夏京城打工,是絕境裡拼來的新生,可前路全然未知,舊日的聽聞與陌生的現實交織纏繞,讓忐忑與期待在心底反覆拉扯。

  一路航程漫長,兩人靠著閒聊打發時間,話題終究繞不開即將落腳的陌生國度。

  那些零散的認知,一半是日本市井間以訛傳訛的偏見,一半是佐知子零碎片面的見聞,真假混雜,在兩個女孩心裡,勾勒出兩幅截然不同的華夏模樣。

  歷經數月求職慘敗、被逼到絕境的紗織,早已被國內泛濫的負面論調深深裹挾,心底裝滿了沉甸甸的不安與刻板印象。

  她輕聲開口,語氣里藏不住怯懦與茫然,「大家都說,華夏人口多到可怕,單單姓李的人,就比我們整個日本的人口還要多。人太多、資源太少,城市又髒又亂,空氣污染很重。普通人家日子過得很苦,學生和工人都穿粗笨的勞動褲,根本買不起體面的洋裝。」

  紗織想起自己聽過的種種傳言,眉頭輕輕蹙起,聲音壓得更低。

  「還有人說,那邊物資匱乏,很多家庭常年靠鯨魚肉果腹,配著脫脂奶粉沖的牛奶度日,生活水準就像幾十年前,我們父母那一代的日本。這樣的國家,我想想就有點怕。我們真的能在那樣的地方活下去嗎?會不會……比留在東京打派遣工還要辛苦?」

  她的不安並非矯情。

  儘管在東京的那段日子,她嘗盡了求職無門、變賣身家、瀕臨絕境的滋味。

  但遠赴異國他鄉,對她而言從來不是追夢,只是別無選擇的逃生。

  佐知子聞言微微側頭,看著好友眼底的焦慮,輕輕搖了搖頭,抬手悄悄拍了拍她的手背,動作溫柔又篤定。

  「那些都是別人亂傳的,不能當真。」

  相較於閉塞被動、被流言裹挾的紗織,佐知子對華夏的了解可要多不少。

  畢竟她的父親谷口常務常年追隨寧衛民深耕對華產業,時常和她提起華夏的風土與機遇。

  在人人都唱衰這片土地、固化偏見的日本,佐知子心中的華夏,始終因為寧衛民蒙著一層厚重又神秘的濾鏡。

  在她的想像里,這裡雖然有貧瘠破敗,但也有沉澱千年的底蘊。

  這個國家的樣子仿佛一幅圖畫。

  是晨霧纏繞著連綿青山,有林海鬱鬱蒼蒼。

  是古色古香的亭台樓榭錯落有致,朱紅雕梁搭配精巧畫棟,也有沿街紅燈籠隨風輕晃,入夜後滿地燈影溫柔靜謐。

  街巷間常年縈繞著淡淡的草藥清香與人間煙火,溫柔又治癒,藏著無數未被發掘的美好與可能。

  「華夏有很美味的中餐,有工藝極精巧的傳統首飾,和我們小巧精緻的物件完全不一樣,大氣又好看。」

  佐知子認真地安撫著紗織,語氣真誠,「而且京城可是華夏首都,也是個大城市的樣子呢。當地人應該大多穿著規整的中山裝,根本不是你想像中貧苦粗糙的樣子。這裡歷史太久、太厚重了,遠比我們日本只擁有侷促的幾個島嶼有趣得多。」

  聊起華夏歷史,佐知子越發認真。

  只是她的認知終究一知半解,難免憑著碎片化的見聞,生出了一番啼笑皆非的獨到見解。

  「還有件事告訴你,華夏的近代歷史中,發生過很多次革命。最終,三民黨和紅黨之爭,是紅黨取得了勝利。其中的原因,如果解釋起來好像很複雜。但是,有一種說法卻很簡單又有趣。」

  她眼神澄澈,說得一本正經,「他們說,這是因為華夏人崇拜能吃辣的人的緣故。共和國許多國家領導人,都是中部湖南地方和四川地方,當地的料理都很辣。而三民黨的孫某人是華南的廣東地方人,蔣某人是華東滬海地方人,這兩個地方的廣東料理和滬海料理都不辣。所以,他們難以獲得如同紅黨領導人那樣的威望而最終失敗。我對這個說法最初是根本不相信的,但是,我和父親去東京的金玉滿堂去吃飯,發現真正的華夏人會點很辣的菜而且吃的高興,而我吃的時候簡直不可忍受。這時候他們都哈哈大笑起來,顯得很輕視。所以我感覺這個說法是真的。在華夏,不能吃辣的人,的確會讓人瞧不起。」

  這番話天真又偏頗,這份稚嫩的濾鏡,讓她對陌生國度生出了全然顛倒的溫柔誤解。

  紗織看著好友篤定的模樣,心裡的不安稍稍平復,卻依舊半信半疑,前路的迷霧依舊濃重。

  飛機穩穩落地,機艙門緩緩打開,一股清爽陌生的晚風撲面而來,徹底打斷了兩人的閒談。

  踏出機艙、走入航站樓的那一刻,兩人同時眼底一亮。

  京城機場恢弘大氣、整潔明亮,現代化的設施、規整的動線、通透的裝修,處處透著成熟摩登的質感,水準完全不輸東京任何一座空港。

  辦理入關、提取行李的全程,秩序井然、體面規整,絲毫不見傳聞中的髒亂落後,讓兩人心裡多年的刻板偏見,悄悄鬆動了大半。

  可這份改觀與安穩,在踏入接機大廳的瞬間,卻一下子轟然崩塌。

  敢情和日本公共場合極致的安靜規整截然不同,偌大的接機大廳人聲鼎沸、喧鬧嘈雜。

  拉客住宿、招攬租車、推銷行程的人混雜在人流中,此起彼伏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喧鬧的交談聲交織在一起,紛亂熱鬧,卻也混亂無序。

  可想而知,她們兩個身形纖細、眉眼青澀、一身日式穿搭的年輕女孩,在擁擠的人群中有多麼扎眼。

  那些常年接機攬活的當地人眼力毒辣,一眼就判定出她們是初來乍到、言語不通、無依無靠的外籍新人。

  於是一瞬間,數人一擁而上,層層圍攏過來。有人伸手去拽她們的行李箱,有人湊上前大聲說著兩人聽不懂的漢語,熱情又強勢的裹挾感撲面而來,四面八方都是陌生的面孔、嘈雜的聲響。

  突如其來的圍堵徹底打亂了兩人的陣腳。

  紗織臉色瞬間慘白,渾身僵硬,下意識死死攥緊佐知子的手腕,指尖冰涼顫抖,眼底盛滿了無處躲藏的慌亂。

  佐知子也心頭大緊,先前的從容篤定盡數褪去,手足無措地護著兩人的行李,不知該如何應對這場陌生的慌亂。

  語言不通、舉目無親、孤立無援,只要稍有遲疑、動作慢上半分,她們就可能被隨意裹挾帶走。

  那一刻,她們真切體會到一種墜入狼窩的恐懼,冰冷的不安死死攥住了心臟,讓人窒息。

  「佐知子……」紗織聲音發顫,幾乎要穩不住身形。

  好在就在兩人瀕臨慌亂、進退兩難的絕境時刻,一道沉穩有力的男聲,猛然穿透嘈雜的人群。

  「佐知子小姐!紗織小姐!這邊!」

  身著正裝、氣質幹練的高橋社長是負責今天接待她們的人,此時正快步穿過擁擠的人流,穩穩擋在兩個女孩身前。

  他身姿挺拔,氣場沉穩,三言兩語便利落隔開圍攏的人群,驅散了周遭的喧鬧,為她們撐起了一片安穩的方寸之地。

  作為大和觀光華夏區的負責人,高橋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能追隨寧衛民參與布局華夏海外產業,是他莫大的榮幸。

  作為寧衛民心腹之一,他當然知道谷口常務也是自己老闆比較器重的核心下屬之一。

  正因如此,谷口的女兒遠道而來,他必須親自接機、妥善安頓,不敢有半分怠慢。

  危機散去,高橋溫和地上前接過兩人的行李,動作體貼得體,笑容穩重真誠,恰到好處地消解了兩人的驚魂未定。

  「一路長途飛行,兩位辛苦了。」

  高橋語氣謙和,目光溫和地看著兩人,「我與谷口常務同為寧會長麾下,一直十分敬佩他的眼光與魄力。如今兩位願意遠赴華夏、加入我們的團隊,我自然要親自迎接,往後在這裡工作生活,有任何困難都可以儘管開口。」

  他看得出來兩個女孩眼底未散的忐忑與後怕,沒有多餘的客套寒暄,直接開口安撫,同時道出了最顛覆她們日本職場認知的新規,給了兩人猝不及防的驚喜。

  「我知道,你們在日本經歷了最殘酷的就業冰河期。但你們願意來華夏工作,卻絕對是你們明智的選擇。」

  高橋語氣誠懇,深諳日本職場的弊病,「在日本,《兩性工作平等法》形同虛設,男女待遇天差地別,內勤外勤界限森嚴,女性新人、派遣工更是處處受打壓。很多應屆生名義月薪十八萬日元,層層抵扣剋扣後,到手不足十五萬,還要承擔高昂房租、物價,日子過得捉襟見肘,晉升更是遙遙無期。」

  話鋒一轉,他語氣篤定,字字清晰,「但在我們會長先生布局的華夏園區,規則完全不一樣。這裡沒有性別歧視,沒有內外勤差別,全員同工同酬。兩位正式入職後,固定月薪三十萬日元,和男性正式員工完全持平,無差別、無剋扣。而且京城物價低廉、生活成本極低,同樣的薪資,在這裡能過得安穩富足,遠比在東京掙扎要好得多。」

  三十萬日元。

  這個數字像一束暖陽,瞬間刺破了兩人心底積壓已久的陰霾。

  來之前,她們身邊同學的確有幾個找到了工作。

  但即使這樣的幸運兒,最終只能拿著微薄薪資、做著底層派遣工作,在東京的高壓力、高物價里苦苦煎熬。

  而她們自己,更是差點為了活下去,跌入最不堪的深淵。

  此刻突如其來的優渥待遇,比起那些留在國內當派遣工的人高出了一倍,自然讓她們又驚又喜,一時間幾乎不敢相信。

  只是喜悅過後,新的顧慮又悄然爬上心頭,兩人對視一眼,眼底都藏著同款遲疑。

  物價極低、開銷很小,真的是好事嗎?

  會不會意味著這裡發展落後、物資匱乏、商業簡陋?

  如果買不到日常所需的生活用品、美妝服飾,配套設施殘缺,哪怕薪資再高,日子也依舊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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