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章 謀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權並不是個旱鴨子,所以當杜方提議坐船走水路的時候,陳權很愉快的就同意了。

  上一世坐過各種公共運輸工具,但就是沒有坐過船,當然,不包括公園湖裡的鴨子船。

  陳權兩人仔細的探討著路線,主要是杜方說,畢竟他也算是半個老江湖,陳權負責點頭。最終決定了,從長江直下至揚州,遊玩兩天,再赴明州鄮縣的阿育王寺。

  就這樣二人出了溈山,找到了這裡的主要河流玉譚江,在渡口處尋了條船,便開始這一路的行程。

  船先是從玉譚江行入了湘水,再進洞庭湖,最後入長江,中途換過兩次大船,往來途中皆有「游奕船」來回巡遊,所以並沒有遇到什麼危險。

  「這還是當年十三郎君上書李相時設的呢」。杜方看著這一路的「游奕船」突然開口說,語氣里滿是感慨。

  「是啊,十三郎回了長安,咱們這次進京便能見到他了。李相?呵呵,說是還活著呢」。陳權這幾年陸續了解了一些大唐當今的人物,去年李回拜訪靈佑禪師時見其和藹,陳權便厚著臉皮纏著李回問了些世事。在李回的口中李德裕是一世之豪傑,當世名相,只不過生不逢時,新君不喜他。聽說被尋了由頭貶了潮州司馬。

  嘖嘖,這種豪傑都這樣,自己又能混成個什麼鬼樣子呢?想到這,陳權頓時覺得自己前程渺茫。

  船行得極慢,且夜間又是不走的,陳權二人呆在這船上頗有些度日如年的無奈,同行之人也看起來多是普通百姓,杜方本就看著魁梧凶蠻,便是穿著僧袍的陳權亦是高大壯碩,加之二人面上鬍鬚又生的野蠻,且都挎著刀,船客們自是不願靠近,便是說話言語間都是低聲的不時瞄著二人,時刻做奔逃之狀。

  哎,想了想,二人決定還是把鬍子修的短些,工整些。修過之後借著江水看去,確是沒那麼令人生懼了。

  ——

  就這麼過了近二十日。

  這一日將要入夜前,船家終於告知,揚州將到了,因入夜不行船,明日午時之前必能進了城的。這一消息讓死氣沉沉的旅程頓時的歡快了起來。

  稍行了會,不遠處便見到了一座水驛,驛站外靠著幾艘小船,因是官家所用,所以也未做停留,只又前行了一小段,船便進了一個凹進去的小渡口靠了岸,這渡口看著奇怪,像是懸在水裡的月牙,就這麼的在河裡隆起了一塊彎彎的土地。渡口的岸邊有幾間看起來極其粗陋的小屋,幾乎就是用木板草草搭起來的棚子,船家說這是給過往船客歇腳用的,索費並不多。

  陳權二人看了看那小屋,決定還是繼續在這船上熬上一夜吧,反正明日便能進城。

  兩人在這岸邊生了堆火取暖,又買了些吃食,正閒聊著,不遠處行過了兩艘船停在了那官驛,借著月色遠遠的能見大概有二三十個挎刀的漢子進了驛站,不一會一艘船竟駛了過來,一靠岸,留了一人守在船上,兩個漢子便提著刀跳了下來。其中一人手握刀柄盯著陳權二人,另一人徑直進了那破屋,呵斥的聲音馬上響起,過了一會方才出來,屋內寂靜無聲,昏暗的燭火也熄了。陳權瞟了一眼那漢子,又深深吸了口氣,似未見血。

  兩人又自說著什麼,說罷,那方才進了小屋的漢子緊握著刀走過來冷冷的問:」做什麼的,哪來?哪去「

  「回好漢的話,弟子是益州新都大石寺的僧人,身旁這施主是弟子俗家二郎,二郎自小便患心恙之症,聽聞不日江南會有舍利法會,弟子便帶了他前來沐浴佛光,或有所救」。陳權生怕杜方說的不妥,忙搶著回答。

  」為何帶刀「?

  」回好漢,益州遙遠,恐於這一路遇上危險,便買來充充樣子「。陳權說著靦腆的低下了頭。後又似乎想起來什麼一樣,忙把手裡的刀遠遠的丟了,又上去搶杜方的刀,連打帶踢,終於笨拙的一腳把杜方踢翻,奪了刀也一併的丟了。然後幾乎帶著哭腔的說:」我二人真不是歹人,這刀我們不要了,不要了「。見著陳權把刀丟了,漢子的臉上稍緩和了些。

  「你說他心恙,是何症」?那漢子又問。

  「嗯,痴癲」。陳權有些尷尬的回應著。

  「你個賊禿奴,痴癲便是痴癲,說什麼心恙」?大概那漢子沒聽懂有些折了面子,大怒的幾乎把刀抽了出來。

  「好漢息怒,是弟子之過,弟子是恐粗言於好漢不敬,才至如此,請好漢寬恕則個」。陳權忙鞠躬作揖,連連陪著不是。

  「哼,你這禿奴且聽清了,把這火堆熄了,然後老老實實帶著那個痴癲的滾進屋裡,不許作聲,否則我便送了你們去見佛祖」。那漢子盯著陳權看了一會,才繼續惡狠狠的說。

  「是,是,我這便熄了」。說完陳權手忙腳亂的拍打著火堆,眼見不滅,又趕忙把燒著的木頭踢進水裡。

  做完之後,也不回頭,一把拉起杜方,連滾帶爬往那破屋跑去。

  兩人衝進了屋,屋裡同行的船客都還活著,只是一個個都顫抖著縮在角落,看著二人猛地進來,或以為是方才之人,竟是叫了出來。

  」誰若再叫,便砍了他「。那漢子的低聲怒喝著,屋裡頓時一片死寂。

  陳權二人也自尋了個角落坐了下來,緩緩的平復著心裡的緊張。

  」大郎,你無事吧?方才踢得似狠了些「。陳權一邊輕聲的說著一邊從滿是縫隙的牆板往外看著。

  」無事呢,大兄你怎的把刀丟了「?杜方也壓低了聲音急著說。

  」丟刀和丟命選一個吧「。陳權沒好氣的回著話。

  」怕個甚,只三人,宰了便是。方才嚇煞我了,真怕那賊子砍了下來,這要是有刀還能抵擋一陣的「。杜方還在小聲埋怨著。

  」宰了?這三個是不難,這裡離官驛不過二三十丈,便是你我宰的了這三個,能盡數宰了?若這是溈山,自是不懼,可這現今身處之地,便是想逃都恐難脫身,更何況,還有他們呢!「陳權衝著角落點了點。

  「哎,大兄,都什麼時候了,哪裡還顧得了那麼多了」?杜方一聽陳權的話有些急了。

  」好了好了,你先莫急,且聽我說,我非是婦人之仁。況且那些賊人現在是不會害了我們的「。陳權還宰盯著外面。隨口的說著。

  未等杜方說話,陳權又悄聲的說:「大郎,你發現了嗎,這些人行事像極了偷兒,他們怕聲張起來。方才那人進了屋,未傷一人,卻熄了燈,他們來時明明可以不由分說便動手襲殺你我,卻依然未有所動。所以我方才把你踢的遠些,便是想著,若那人真欲下手,他也不能一刀便斬殺你我二人,我若被害,你定會叫喊,你若叫喊,屋裡這些人自然也會叫喊奔逃。所以,只要賊人不願聲張,那現在便不會害了我們。而丟了刀,卻是我想進了這屋,若是拿著刀,那賊人定不會放心,便是不會當下翻臉,可若是將你我置其身前看守,等事有所變,恐還是凶多吉少。

  「那,那大兄我們現在沒事了」?聽完陳權的話,杜方想了想,瞬間有些高興起來。

  「大郎,方才那些人進了官驛時可有什麼動靜」?陳權並未回答,卻又問道。

  「嗯,似未聽到什麼響動的「。杜方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陳權這樣問,但是仔細的回想了一些,才緩緩的說著。

  「我也未曾聽到響動,十三郎這兩年捎給我的書里有兩卷《六典》抄本,裡面記著的,水驛當有驛船二至四艘,驛丁六至十二人,且驛丁又皆是軍士。不知這驛站是為幾等,可便是只有六人,那若是俱被害了,亦不至悄然至此。」。

  「方才那些人如此不加遮掩的就進了驛站,未見騷動,多半同是官面上的人物。可行跡鬼祟,又小心至極,怕是欲行之事見不得光的。「

  「這官驛本就是軍情投遞和官員接送之用,若是為了軍情文書,用不的這多人,於路上安排幾人截殺驛丁便是,哪要現在這般,所以這大概是衝著某個要入住的官員來的「。

  」這屋內也有十數人,若外面三人進來行兇,先不說能否盡殺了,即便是無人奔逃,卻一定會有人呼喊,想來他們便是顧忌會不會在行兇之時那目標卻來了,所以才會現在這般,是怕惹出響動壞了事。可一旦等的人來了,動起了手,那這裡也就不需再遮掩,更不會留下誰做了見證,大概那時就會害了你我了。陳權一邊思索一邊把自己的猜測自言自語般說了出來。

  「那,那該如何是好?我們,我們便與其拼了了事」。杜方一邊說著一邊睜大眼睛借著透進來的些許月光仔細的尋找著可能用做防身之物。

  「拿著,你武藝好,用的著」。陳權遞過了一把短刀,這是老道當日給他的那把,陳權一直隨身帶著。

  」大郎,現在便是要與這伙賊人一起等,等著那目標來了,在其動手之前,我等要先行鼓譟起來,惹出些響動,為那將來之人示警。此地於驛站不過二三十丈,這夜裡又是極靜的,不怕聲音傳不過去。凡是官員出行,必當有些扈從,若能使其警覺起來,加之賊人倉促間動手。一來或可讓賊人添些疏漏。二來驛站那裡打殺起來,這處想來是有一會顧及不到了,那你我就只需應對外面三人即可。即是賊人最後事成了,廝殺一番後也定會有些傷亡,你我便是再行應對也能多上一分生機。「陳權仔細的想著還有哪裡疏忽了呢?自己並非什麼聰明的,所以只能儘可能的細緻一些,想了一會也再沒什麼所得,於是便對杜方說出了對策。

  「大兄,聽你的便是,可這屋中之人呢」?杜方聽完也未多加考慮,連連的應和著。

  「只你我二人便是喊破了喉嚨又能有多大聲?此事還需靠著這些人的」。說完陳權便悄悄的往屋中眾人所處挪了過去。

  ——

  「店家,店家」。陳權挪過去輕聲的喚著。

  「嗯,法師可有何事」?那店家早已臉色煞白,勉強顫抖著回復著。

  「店家,我二人方才在外稍聽了些那賊人的言語,說是欲截殺朝廷大員,恐我等壞了事才關在屋內,可等那賊人事了之後,怕我等亦會為其所害了」。

  陳權的話讓屋中眾人又是一陣騷動,陳權忙招呼著噤聲。

  「那法師有何對策可救我等「?屋角內一同行的漢子搶著問道。

  陳權也忙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未等眾人表示,那漢子便說:」法師,非是不信你,只是想來我等已被關下,那便只做不見,不去壞了他們的事,或也不會被害了性命「。

  聽完那漢子的話後眾人又猶豫起來,陳權也實在懶得解釋,便冷冷回覆:」先不說謀害官員之事賊人定不會留下見證,而且我兄弟二人已是定了稍後必會生事,所以這事你們便是不做,亦會聲張開來。所以你可以賭一賭,那些賊人過後會只殺我兄弟二人還是把你們一併宰了?或現在你便可出去告發,看看能不能得了命回來「?

  這下那漢子亦不再言語,稍後眾人想了一番也只能都應下陳權之意。

  陳權於這店家處索了一把魚叉,又指喚著眾人稍後得了消息便一併大聲呼救,還預備了引火之物打算放火以增亂勢。最後陳權想了想又說:」若是我等於此助了那官員脫險,之後的獎賞定是不會少的『。

  聽了陳權這麼一說,眾人竟漸有些興奮的蠢蠢欲動起來。

  屋中眾人緊張的喘息,偶爾響起的幾聲不知名的鳥叫,水流的咕咚聲在這寂靜的夜裡交織著。

  ——

  陳權剛剛說了許多,卻有一些心思深深的藏著。

  事實上原本陳權並不是這般打算的,他原想著既然這些賊人不欲聲張,那麼自己和杜方二人在外面之時是有機會暴起殺人逃脫的,只要驛站內的那些人另有所圖,就不大會傾力出動來對付這兩個小人物。

  雖然這個想法簡單粗暴也同樣冒著風險,可若操作得當甚至會有機會讓這裡所有人都逃脫掉。

  可他終究是做了現在這個決定。

  離開前靈佑說的那些話,他自然懂得,但自己只是個不通佛法的野和尚,又沒什麼能拿得出的家世背景。即便是入了京,或許能借著靈佑的名頭混上一時,卻定混不過一世。

  今晚之事,自是兇險,卻同樣是個機會,若是能助了來人,最少也能結個善緣,亦或能得的更多。

  這屋裡的人,陳權是認得的,除了店家和一個夥計,都是同行的船客。雖是一路幾乎沒有交流,可終歸是認得的。

  現在陳權要用這些人做個引子,因為他知道,不管現在說的如何,可亂起之時他們多半是會四散奔逃。而這也正是陳權想要的,他需要這人逃,需要他們叫喊,需要他們去擾亂這個局面。哪怕此事過後他們難以都活下來,可這樣,自己和杜方活下來的機會才會更大些。自己才能在這亂局中走上檯面。

  就這樣,陳權藏著心底的期待和自私緊緊的盯著縫隙外的世界,等風起。

章節目錄